绛帐谋 第818章 你来我往

青罗闭了闭眼。

她这具身体虽只十八岁，内里的灵魂却早已洞悉世情冷暖。

他说的，是权力场中颠扑不破的真理，也一定会是那般发展。

夏家旧案牵扯太广，他若娶了高门贵女，即便他念旧情想查，也必遭岳家势力强烈反对。

在稳固的联姻助力与一点旧情、些许钱财之间，任何人都会选择前者。

换成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给予补偿，然后划清界限。

纪怀廉看着她面色虽未大变，眼神却已失焦，怔怔地望着地面，知道这番话已刺中她最深的隐忧。

心下虽疼惜，却知此刻不能心软。他必须逼她看清，唯有与他绑定在一条船上，才是眼下最现实、也最有利的选择。

他贴在她耳畔，放缓了声音，语气转柔：“我们既早已是实际上的夫妻，多一个王妃的名分，于你并无损失，我们仍可像以往一般，携手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我地位越稳，你能调用的资源便越多。整个永王府都可以是你的后盾，由你打理，任你施展。

“你想做什么买卖，我可以找人替你出面主理；你想出去游历，我也可寻机请旨巡视封地，带你同行。”

青罗沉默了许久，久到纪怀廉几乎要以为她已神游天外，她才漠然开口，问个实际的问题：“王妃……需要跪谁？”

纪怀廉心中微喜，知道她心防已松动，继续柔声安抚：“除了父皇母后，及年节大典，不必跪其他人。寻常命妇诰命，见你需行礼。”

“应酬多吗？”她又问，声音依旧冷淡。

纪怀廉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微笑道：“除了必要的宫宴，其他应酬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以身体不适推了。

“你是我的王妃，那些朝臣家的女眷，只有奉承你的份，谁敢为难？

“若真有那不识趣的，你只管按自己的性子处置，万事有我担着。外间早知我偏宠于你，为你做任何事，都不算出格。”

青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我觉得……你给我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纪怀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危险：“你便那么愿意，看着我与别的女子同床共枕，夜夜缠绵？”

青罗不由冷笑：“夜夜缠绵？小心牡丹花下亡……我也可以找十八岁的俊俏儿郎日日夜夜……唔！”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封堵。

纪怀廉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这一吻又深又重，直到她气息紊乱，用力捶打他的胸膛，他才勉强松开。

“你倒是试试！”他气息不稳，眼神冷冽，“你找一个，我便杀一个。”

青罗大口喘息，瞪着他，知道他绝非虚言恫吓。

她撇过脸，冷哼道：“不是你先说要与别的女人夜夜缠绵……你做得，我便做不得？”

“受不了了？吃醋了？”纪怀廉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得逞的亮光。

青罗咬牙切齿：“日后感情淡了或许无所谓，可眼下……我听着就刺耳！光想想那画面，我就想给你两耳光！渣男……还想婚内出轨……脚踏几条船……”

虽然后面几个词听得不甚明白，但肯定不是好话。

纪怀廉被她骂得直叹气，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却压不住地蔓延开来——原来她是在乎的，只是平日嘴硬不肯说。他捧着她脸的力道放柔了些，认真望进她眼里：“那便顺从此刻的心意，好好与我在一起。我们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把想做的事做成。

“我答应你，若你日后执意要走，我绝不强留。这样……可好？”

青罗挣扎了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那便立约吧！以两年为限。两年后，若我能回去，你便放我走。”

纪怀廉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尽量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只是唇角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若是两年后，你还不能回呢？”

青罗紧了紧拳头，狠下心道：“若你到时不纳侧妃，我便与你再续约。若是纳了……那便到此为止，一拍两散！”

她抬起头，认真道:“那便先立约吧！”

两人进了内室相连的小书房，纪怀廉亲自研墨，青罗铺开两张素笺。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将方才议定的条款，用清晰简练的文字逐一写下。

写下最后一行日期，纪怀廉率先提笔，在两张纸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随身的小印。

青罗看了看，也接过笔，在旁边签下“林青青”三字。

墨迹渐干。青罗轻轻吹了吹自己那份，待它彻底干透，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寻了个贴身存放的荷包，郑重地收了进去。

纪怀廉也将自己那份收好，抬眼看她，眸色深沉，仿佛还有话未说尽。室内一时静默。

“还有一事，”纪怀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带着一丝艰涩，“离京赴河东之前，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我怕……自己无法从山西安然归来，更怕会连累你。”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青罗瞬间凝住的神情，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缓慢挤出：“那时……我写下一封放归文书，交给了谢庆遥。本意是，若我真有不测，便让他将文书交给你。

“你凭那文书，可脱去侍妾身份，得自由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青罗的心跳，在听到“放归文书”四字时，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沉重地擂动起来。

她抬眼，对上纪怀廉的目光。此刻他眼中只有一片带着旧日痛楚的坦诚。

她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看见那个深夜独坐书房，违心写下放归文书的身影。

“那时我想……”纪怀廉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嘲，“便先放了吧。把命保住，把局面挣回来。待我堂堂正正踏回京城，立稳脚跟之后，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来。侍妾之名本就委屈了你。”

青罗静静地听着，胸中那股因他先前逼婚而生的闷气，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竟已为她铺好了另一条的退路。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了然的调侃：“安排得那般周全，心里可舒坦了？怕不是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吧？”

纪怀廉面上闪过一丝被看穿隐秘心绪的尴尬，那夜泪染文书、痛彻心扉的狼狈仿佛就在眼前。

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青罗看着他，语气一转：“不过，你是我的合伙人。任何单方面、未经我同意的毁约行为……都是无用的。”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那份放归文书，我自会去侯爷那里取回。此事，你不必再挂怀了。”

纪怀廉怔了怔，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那点因提及旧事而翻涌的涩痛与尴尬，竟奇异地被抚平了。

她没有感激，亦没有悲伤，却奇异地看穿了他当时的心绪，她只是告诉他:未经她同意，无用！

“好。”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阴霾散去，化作一片温融的释然，“你去取。那本就是……写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