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17章 别样谈判

“为何不能给实权？”青罗虽是听明白了，可总觉不该是那么回事，毕竟赈灾之功涉及民生，皇帝也不怕寒了功臣的心吗？

纪怀廉苦笑:“眼下霍邑之事未明，我身上背着‘平叛不力’的嫌疑；朝中暗流汹涌，太子将废，老四被囚，老三遇袭……此时若再给我实权，无异于将我架在火上炙烤。

“父皇……这是在保我，也是在压我。他需要功臣的榜样，但不需要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甚至引来更多明枪暗箭的实权皇子。”

“所以，”他语气恢复了平静，“能得些实惠，安稳度过眼下风波，已是最好的结果。奢望更多，反是取祸之道。在这皇城之中，有时候，不得比得到，更安全。”

青罗挑了挑眉道:“既然皇上在如何赏赐你一事上这般为难，你何不自己拿这功劳换些不重要的恩典？

“既免了他的为难，又让他觉得你知趣。你若数月赈灾，最终未得什么实惠赏赐，是不是也能让那只黑手看不起你？”

青罗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纪怀廉沉静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眸色微动，看向她：“用功劳，换些不重要的恩典？”

“嗯。”青罗点点头，眼神清澈而冷静，“既然皇上给多了怕打破平衡，给少了又怕人说刻薄功臣，你何不主动开口，把这烫手的赏赐，换成些别的恩典？”

她双眼明亮：“你要换成那些——眼下虽不能让你立即权柄在握，却能实实在在地安身立命，甚至……能让暗处那只黑手觉得你不过如此、耽于安逸的小恩典。

“索性，就把那争权夺利的战场彻底让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先玩个够。”

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芒，纪怀廉心中忽如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以赈灾之功换取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的恩典，这思路巧妙，远胜寻常的争功邀赏或消极避让。

心头的沉郁竟被这个念头驱散了大半。连日来的坏消息，此刻仿佛都成了推动这步棋的“东风”。

连那“平叛无功”的污点，在如此以退为进的谋划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纪怀廉拉着她在自己对面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青青，有一事，我现在需与你说清楚。”

青罗见他忽然这般严肃，也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你说，我听着。”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今年二十有六，尚未迎娶正妃。此前虽向父皇求了婚事自决的旨意，但最终仍需父皇点头。

“此次回京，无论功劳如何论定，父皇为安抚朝野、也为全皇室体面，定会重提我的婚事。”

青罗心头警铃微响，抿唇不语。

他继续道，语气平稳：“你方才说得极对，赈灾之功此刻于我，犹如鸡肋。我思来想去，与其用它换取那些虚浮的恩赏，不如……用它换一道旨意——一道允我迎娶心仪女子为正妃的旨意。”

青罗眉头骤然锁紧，眼神也冷了下来：“不是说好的吗？你又要请旨赐婚？那我们之间……”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

他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安抚的力道：“别急着恼，听我说完。若你听完仍觉无法接受，我便当从未提过，可好？”

他坦然迎着她的审视，将利害关系铺陈开来：“如今朝堂局势之微妙，你虽未深涉，亦能感知。我的处境，更如履薄冰。

“我知你心向自由，亦尊重你的选择。但眼下，这桩婚事，或许是我能想到的、保全彼此性命与后续图谋的唯一途径。”

“幕后黑手未除，我若在此刻失势，日后如何还能为你探查夏家旧案？而你，作为我最亲近的人，一旦我失势，必定首当其冲，难逃清算。我们早已是拴在一处的。”

“这份婚约，此时便是一道护身符。”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以赈灾之功换赐婚，理由充分：我年岁已长，于国有微功，求娶心仪之人，合情合理。“此举，一可安那黑手之心——让他觉得我耽于情爱、胸无大志，竟以功劳**室，不足为虑。

“二可绝后患——你以正妃之名立于我身侧，名正言顺，张谦即便觊觎‘青木醉’，也再难绕过王府直接拿捏你。

“三可固根本——王府内帷安定，我便无后顾之忧，能更专注应对外间风雨。”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不要你承诺一生一世。我只需你在完成我们共同的目标之前——能以我正妃的名分，与我并肩而立，做我名正言顺的盟友与伙伴。”

“我们可以立约。”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正妃之位，于此时，只是一个名分和一道屏障。

“待到来日，尘埃落定，你若仍决意离开，我……会设法让你‘病故’脱身，还你自由之身。”

青罗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她才起了个话头，他竟已顺势拿出如此环环相扣的大道理，连消带打，简直把她当成了对手来应对！

她不由脸色一沉：“你如今已经在毁我们之前的约定，还指望我相信你日后会守新的约？”

纪怀廉并不恼怒，只是平静地陈述现实：“形势逼人！如今这条路，或许是唯一能走得通，且能同时保住我们两人、不废前功的路。

“若你坚持不允，我自也不会逼你。但我年已二十有六，正妃之事势在必行。若他日迎娶的正妃容不下你……为了你的安危，我只能将你送走，另行安置。”

青罗眼睛蓦地一亮：“送我走？可以！我出去做几年买卖，赚的钱除了自己花用，其余都给你！待你这边局势稳妥了，我再回来，你照样可以帮我查案！”

纪怀廉心中恨恨道：你想得倒美！

面上却是一片淡漠，眼神平静无波：“他日我若已稳妥，自有妻儿家小，前程似锦，为何还要冒着风险，去碰夏家那样棘手的旧案？

“届时，你我情分既淡，我又与你还有何牵连？些许钱财，于我何益？”

青罗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愕然脱口道：“你……这般无情的吗？”

纪怀廉面不改色，反将一军：“你不是更无情？明知我心中属意于你，却乐得看我另娶他人，自己好脱身出去，逍遥自在，万里江山任遨游？”

青罗未曾想到他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指着他，指尖都有些发颤：“明明……是你说正妃容不下我，要送我走……”

纪怀廉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揽过来，安置在自己腿上，面无表情地继续剖析未来：“正妃若入门，依礼制，她为主母，你为侍妾。

“她若日日让你立规矩，你能忍？随便寻个由头责罚于你，我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前？

“送你走自是不得已，是为了保你性命。可你若一走数年，音讯渐疏，感情自然淡薄。我对着年轻貌美、家世显赫的正妃，日日相对，怎能不生出情分与责任？

“到那时，你我之路已然不同，我首要顾全的自然是我的妻儿，何苦再为你这样一个外人，去触碰那可能引火烧身的旧案？你能不能回到你的大夏，又与我何干？”

句句实话，字字锥心。

青罗心下一寒，知道他所说的，是极可能发生的未来。

她试图抓住最后的筹码：“我可以把乘风驿、未来的青木醉、还有其他我能经营起来的所有产业，巨量的财富……”

“钱财重要，还是性命与权势重要？”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更残酷，“我若手握权柄，自有无数人捧着金山银山来求我。你的那些钱财，我最多念在旧情，给你些别的补偿。

“案子是绝不会再碰了。你便安心留在大奉，做一辈子富贵闲散的商人，回大夏的念头……趁早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