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19章 独立的家

纪怀廉见她态度明确，心头最后一丝忐忑也落了地。

他略一沉吟，道：“既是此前……文书已立，你如今便已算是自由身。再以侍妾身份居于王府，于礼不合，也易惹非议。”

他顿了顿，看着青罗瞬间亮起来的眼眸，继续安排：“稍后我便让李管事在京中为你另觅一处清静妥帖的宅院，你先搬过去住下。

“竹心斋里服侍你的那些人，你觉得得用的，全部带过去，一应份例仍由王府支应，不必你操心。”

青罗听到可以搬出王府、另居他处，仿佛瞬间嗅到了久违的自由空气，眉眼间的最后一点郁色也消散了，脸色明显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

“好！”她应得干脆，随即开始提要求，“那便寻一处大些的宅院。院落要宽敞，房间要多。到时星卫们若回来，还有薛灵，都需要住处。

“墨梅、墨菊自然也要跟着我。最好……最好还能带个练武场，或是空地大些，能自己改造的。”

“宅子你让管事先去看，”青罗补充道，心思转得飞快，“看好几处，把图纸和具体情况拿回来我挑。交割的时候，让慕云出面去办。”

她眼神清亮地看着纪怀廉：“这处宅子，需得落在我自己名下。”

日后若与纪怀廉一言不合，自己也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可回，不必仰人鼻息，顿觉底气足了不少，连带着看纪怀廉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此事宜早不宜迟，”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催促道，“快让李管事去看一看！若方便，我也想亲自去瞧瞧地段环境。”

纪怀廉将她这前后情绪变化、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尽收眼底，心中微涩。

她对自己、对王府的“归属感”，似乎远不及对一方独立天地的向往。

但他也明白，给她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或许反而能让她更安心地留在与他并肩的这条船上。

“好，我这就便吩咐下去。” 纪怀廉点头应下，语气温和，“你先稍安勿躁，让李管事先去寻摸合适的。有了眉目，再带你去看。总要寻一处完全合你心意的才好。”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心底那点微涩也渐消。

他要给她的，不止是一个王妃的虚名，也不止是一处安身的宅院。

他要给她足够的底气和空间，让她能以自己的方式生长、绽放。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回头时，总能找到归处——或许，不止是那处宅院，更是他身边。

“你既喜欢，便好好规划。” 他唇角微扬，“需要什么，添置什么，只管列单子。王府的库房，随你取用。”

青罗闻言心下舒坦。日后便有自己的独立门户，这买卖，看来也还划算！

第二日，得了纪怀廉吩咐的李管事果然利落，上午便整理好几处符合要求的宅院信息，午后青罗便带着墨梅、墨菊，迫不及待地随他去看宅子了。

连着看了两处，不是地段太偏，就是格局太小，直到来到城西“延寿坊”深处这处三进宅院，青罗才眼前一亮。

宅子位置极好，深藏在西市东北侧，既避开了市井最喧嚣的中心，又享有出入采买的便利。

坊内巷道整洁，高墙大院比邻，瞧着多是殷实商贾的产业，门口常停着装载货物的马车，护院家丁往来巡视，也充满市井生活气息。

更妙的是，这里离苏慕云的清风茶楼，步行不过一刻钟，往来联络极为方便。

宅院本身也合心意。

因前主人举家南迁，一直空置，维护得却不错，屋舍完好，庭院宽敞，尤其是后罩房前那片空地，稍加平整，便是个现成的练武场或工坊区。

只需派人彻底清扫，置办齐家具物什，便可拎包入住。

青罗当即拍板：“就这儿了！”

李管事办事周全，一边已安排可靠仆役开始洒扫整理，另一边立刻着手去京兆府办理房契过户等一应手续。青罗交代，务必落在自己名下，交割时请苏掌柜出面。

看定了宅子，心头一件大事落定，青罗却还有另一桩要紧事需了结。

她转道去了靖远侯府。

谢庆遥今日休沐在家，她便径直去了书房。

谢庆遥见她独自前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青罗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他面前，摊开右手，掌心向上，语气平静却直接：

“给我吧。”

谢庆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所指何物。他没想到，纪怀廉竟已将放归文书之事坦然告知了她，更没想到，她会亲自来取。

他原以为，以纪怀廉的性子，要么会亲自来索回销毁，要么……便会让此事永远沉寂。

沉默片刻，他转身从身后的暗屉中，取出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递了过去。

青罗接过，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笺。

目光掠过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当看到末尾那个被泪痕洇开、墨迹晕染的“归”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胀。

那日她不过是带着调侃说他“自己都要感动哭了吧”，未料他当时……竟是真的落了泪。

为自己可能无法归来的前途，也为不得不放归她的决断。

这份沉重而无奈的情意，沉沉地压在她心上，让她一时不知，自己未来能回馈他多少，又是否……担得起这份重量。

她收起瞬间翻涌的心绪，抬眸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谢庆遥，问道：“离京前，侯爷为何不给我？”

谢庆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眸深处，似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

青罗有些气闷，追问道：“你是怕我拿了文书，当真一走了之，再不回头？还是怕……我当场把它撕了，断了自己这条后路？”

“你不会撕。”谢庆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洞悉的笃定，“你也不会一走了之。即便当时给了你，你……还是会去太原。”

青罗闭了闭眼。在他面前，她那些潜藏的心思和选择，似乎总是无所遁形。

沉默半晌，她才再度开口，转了话题：“我在城西延寿坊购了一处宅院，过几日契书办妥，便会搬出永王府。”

谢庆遥闻言，心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探询：“他……真的肯放你离开？”

青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无奈：“他说，如今局势未明，他那份赈灾之功犹如鸡肋，令皇上在赏赐一事上颇为为难。我便……”

她顿了顿，如今回想，只觉得那日是自己先挖了个坑，然后被纪怀廉顺势推着跳了下去，还自己填了土。

“你便给了他建议？”谢庆遥看她神色，试探着问。

青罗点了点头：“是。我说，既然眼下人人自危，这功劳不如换些眼下看着不重要、但日后必定用得上的恩典，也能让暗中窥视之人对他放松戒备。”

“可是已想好了换什么？”他问。

青罗脸上无奈之色更浓：“我才说了个头，他便……开始向我逼婚了。”

她将当日两人之间的对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那些互相刺探、吃味斗气的细节，只着重讲了纪怀廉以局势安危、合作自保为由，提出以功换赐婚之请，以及两人最终立下两年之约的过程。

末了，她看向谢庆遥，眼神清亮而认真，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迫切：“侯爷，如今朝堂之上，他的处境，果真如他所说那般，如履薄冰、危机四伏吗？

“如今他被罚闭门思过，不能出府。你与我说实话，若他只是在夸大其词、诓骗于我，我便不必理会他那些盘算了！左右……他如今也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