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是大小姐出阁的日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杜府各处便已经掌起灯来。
大门檐下,挂起六盏朱红色四角方灯,灯穗是用金线编的,风一过,簌簌轻响,落雨似的。
二门里头,各处悬着朱、金二色细绸,从垂花门一路牵到二房院里,一眼望去满目金红富贵。
院里的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字,丫鬟们也都换上了杏色绣桃花的新衣裳。
别院的下人们虽无新衣裳,但也沾了光。
大灶房四更天就开始忙活,
支着大锅,烙了几百张猪肉大葱馅的油饼,油放得足足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流,配着厚厚的,带油皮的小米稀粥。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心口。
当然,这是二房自己另出的银子,没叫从公中拿钱。
三房茶水间里,
小满蹲在炉边,手里攥着半张饼,吃得满嘴油光,她舔舔嘴,道。
“一会儿咱溜到正门口,瞧瞧热闹去罢?听说大小姐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抬呢,头一抬都出府了,末一抬还没出院呢!”
青艾正收拾茶盏,抬头瞥她一眼:“都去了,茶水谁伺候?”
小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今儿院里主子们全要去送嫁,谁还待在院里吃茶?”
青艾眨眨眼:“也是哦。”
小满看向月宁:“月宁,你也去吧?”
月宁蹲在小炉前,正拿火箸拨炭火呢,闻言想了想,应道:“成,一会儿早点回来便是。”
高门贵女出嫁时什么阵仗,她还没见过呢,也好奇是不是真能有一百二十抬嫁妆,那也忒多了。
说话间,炉里的水滚至鱼眼状,她利落地用麻布包上壶柄,取下来沏茶。
秋天了,天越来越冷,茶水一个时辰就凉了,得及时去换茶。
换下来的也都是好茶,重新拿回炉上热热,便宜了她们茶水间的丫头。
她们是吃不出那重新煮热的茶有啥不好的,都蛮香。
正忙着,门口新挂上的棉帘子忽然掀开,湘水从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里招招手:“月宁!”
月宁以为她要找自己画妆,放下茶壶,擦了擦手,走过去压低声道:“姐姐,我这会儿走不开……”
湘水笑晲她一眼:“是正事。”
她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小满和青艾脸上,扬声道:“小姐叫月宁过去一趟,我带她走了。”
小满眨巴眨巴眼,看向月宁,便没多问,只点点头。
“成,月宁你去吧,茶水我一会儿送去。”
月宁道了声谢,转身跟着湘水出了茶水间。
廊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不等月宁开口问,湘水便偏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灯儿病了,风寒,昨日起就开始咳嗽,程妈妈担心她把病气过给小姐,不让她进屋伺候了。”
月宁呼吸一窒,静静听着。
“往常灯儿不方便,便叫娘子身边的梳妆丫头来伺候,今儿可好,娘子一会儿也要去送嫁,梳妆丫头忙得抽不出空来。”
湘水说着帕子一甩,笑意更深:“我便提了一嘴,叫你来试试。你不用紧张,照平时来就行。”
月宁脚步顿了一下,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感激:“姐姐……”湘水被她这样望着,心里软乎乎的,她别过脸去,佯嗔道。
“行啦,你不用谢我,要谢还得谢你自己,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小姐都会点头。”
“是你给我画得用心,画得好看,小姐见过许多回,知道你手巧。”
月宁抿着唇,嗓音都带了几分笑,语调乖巧又软和:“可若没有姐姐提着一嘴,小姐怕也一时想不起我来,再说了,小姐是信姐姐,才肯信我。”
湘水听着,心里熨帖极了。
心道,同样都是丫鬟,咋人家月宁说话就这么好听,听得人心里舒坦呢?让人就心甘情愿地帮她!
再看灯儿,张口就没好话,给她做多少,最后都不带念你好的!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四小姐的东厢房。
湘水推开门,打起帘子,侧身让月宁进来。
东厢房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香味清凉恬淡,若有似无。
杜璎坐在靠窗的妆奁前,梳头娘子刚给她盘好发髻,青丝高高束在头顶,碎发被桂花水抿紧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后颈。
“小姐,人来了。”湘水福身道。
月宁上前一步,垂眸福身:“奴婢月宁,问小姐安。”
杜璎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一怔,轻声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湘水在一旁笑道:“都在一个院里伺候,怎回没见过?”
“小姐忘了,前些日子二娘子带大小姐过来,席上拿到牛乳桂花饮子,就是月宁琢磨的,那日娘子还特地叫她上前问话呢!”
杜璎哦了一声。
那日她被杜嫣的话,搅得心神不宁,用午膳时也用的没滋没味,几乎没什么说过话……许就是那时见过的。
她转回脸,温声道:“过来吧。”
梳头娘子退到一旁。
月宁走上前,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晨光,细细端详起四小姐的脸。
四小姐这张脸,第一眼看去,是寡淡的。
眉是远山眉的形,却天生颜色浅淡,眉间距略有些宽。
眼睛是略微有些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显得有些清冷疏离。
唇色浅淡,抿着时只有浅浅一线粉。
整张脸,生得最好的是鼻梁,高挺且秀气。
你要问好看吗?那是好看的。
只是这份好看太素气了,像一幅只勾了墨线的工笔仕女图,什么都对,却少了一抹气色。
月宁沉吟片刻,挑了一盒浅绯色的胭脂,用指腹取出一点点,轻轻按在杜璎颧骨内侧。
以她的经验来看,四小姐这张脸,妆不宜画太浓,浓了,便压住了她那份天生的清气,太过可惜。
要走的路子,是淡极生艳。
不添太多颜色,只提神采,让画中的仕女自己拨开薄雾,走出来。
浅浅一层胭脂很考验手法,手重了,颜色就浓了,手轻了,便似没画。
月宁稳稳染好两颊胭脂,抬手去拿妆奁上的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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