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画的妆面更好看?”
湘水只想了一息,便道,“各花入各眼,但要我说,你画得更好些。”
灯儿是家生子出身,她娘从前在娘子屋里伺候,她的手艺是和她娘学的,画出来的梅花妆、珍珠妆正经不赖。
“灯儿画得不错,只是她来来去去就那么两样。”
“胭脂薄薄染在眼下,眉毛永远是细细两条柳叶眉,无论是给小姐画,还是给她自己画,都差不多,像照着花样子描。”
“可月宁你不一样。”
上回朱槿也找月宁画,朱槿脸小、嘴唇薄,月宁就没给她勾眉尾,只把眉毛描浓了些。
染唇脂时,从唇边晕出去一点,显得嘴唇更丰润。
月宁是照着每个人的五官去修补,仅这份心思,就比灯儿强。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看向月宁:“月宁,难不成你是想做梳妆丫头?”
月宁拿起妆粉盒子,用小扑子蘸上粉,稳稳往她脸上按,含笑道:“在茶水间也挺好,清静。只是我自个儿心里头,确实更喜欢摆弄胭脂水粉,觉得有意思。”
“……你有这手艺,只煮茶端水,确实有些可惜。”湘水含糊应了一句。
按理说,月宁既有这份心,两人又玩得好,她或许可以试着在四小姐面前提一提。
可、可这么做,似乎有点对不住灯儿。
虽然她和灯儿现在关系不如从前,但好歹同住一间屋,又一起伺候小姐这么久,到底不忍心砸灯儿差事。
月宁本也没指望湘水这会儿能应承什么,不过是透个底,探探口风罢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妆面就画妥了,月宁用湿帕子擦擦手,道:“好啦。”
湘水对镜照了照,越看越满意。
她抬手从桌上木匣子里,拿出一朵簇新的粉白色绒花,塞进月宁手里:“喏,我前儿上街相中的,买了两支,咱俩一人一支。”
月宁不与她客气,接过用指尖抚了抚,笑道:“谢谢湘水姐姐。”
两人不敢再多耽搁,怕误了时辰,像来时一样,手牵手一溜烟往回跑去。
湘水回去时四小姐还没醒,她凑在窗缝边往里瞟了两眼,便去茶水间歇脚了。
灯儿、朱槿、莺歌都在,几人围坐在桌边喝茶。
秋日暖阳从半敞的窗子里透进来,在门前投下一抹光斑。
湘水推门进去,那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新画的妆面被阳光一照,愈显清透精细。
身上那件豆绿色丫鬟裙衫,配上这张俊俏的脸蛋,也显得更好看了。
朱槿抬头,眼睛顿时亮了:“姐姐又去找月宁啦,画得可真好看。”
莺歌更是把脑袋伸过来,绕着湘水左瞧右瞧:“……改明儿我也叫月宁帮我画一个试试。”
湘水被夸得合不拢嘴,笑眯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成啊,要用的脂粉先从我那儿拿,你试好了,再自己去买。”
莺歌大喜,连声道:“谢谢姐姐!”
几人聊得欢,灯儿坐在一旁,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
她可是小姐身边,正儿八经的梳妆丫。
这一屋子人,以前哪回梳头匀面,不是求到她跟前,现在可好,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叫什么月宁的茶水丫头,夸得跟什么似的!
灯儿斜晲湘水一眼,暗暗撇嘴。
画的也就那样,值得朱槿和莺歌那样捧?不知道的还以为画出花儿来了呢!她呷了口水,慢悠悠道:“画得这般精致,是要给谁瞧去?最近下值了总也不见你,莫不是去会情郎了?”
嘴角笑容似笑非笑。
湘水不是第一天认识灯儿,知道她那张破嘴里吐不出啥好话,可是这回真真儿被戳中心事,一时间脸皮火辣辣,心跳加快。
她张口,吐出来的反怼的话压根没过脑。
“那你每日涂涂抹抹,是要去勾引谁?你每日给小姐涂抹,小姐又是要给谁瞧!”
朱槿吓了一跳,连忙去扯湘水的袖子:“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你!你!”灯儿瞪大了眼,脸色猛地涨红,“好没规矩的蹄子,这话你敢当着小姐面再说一遍?”
话一说出口,湘水就后悔了,但这会儿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干脆发泄个彻底。
“你才蹄子!不过长我几个月,还摆起架子,编排起人了!”
“去小姐跟前分说?你去呀!真当自己占理不成?不是你先编排我会情郎?你看小姐会不会向着你!”
灯儿说话难听,但嘴皮子没湘水灵,一时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抖着手指她半天,最后把攥在手里的帕子,朝她扔了过去。
湘水正在气头上,见她动手,哪肯罢休,抬手就是一搡。
灯儿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后腰磕到桌角,忍不住痛叫一声,反手就扯湘水衣襟
朱槿和莺歌见两人居然动起手来,吓得不行,慌忙上来拦,压低声道。
“好姐姐们,快别打了,被程妈妈听见就惨了!”
“快松开吧,使不得!”
湘水被朱槿抱着腰,挣两下挣不开,只好作罢。灯儿也被莺歌拽着胳膊,气喘吁吁站定。
两人狼狈极了,衣襟歪了也发髻散了。
缓了两口气,灯儿气呼呼指着湘水,呸了一声,捡起帕子跨出门走了。
湘水气得想骂人,被朱槿捂了嘴:“小心把小姐吵醒了!”
莺歌也道:“灯儿姐姐那嘴,姐姐你还不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湘水红了眼。
凭什么呀?灯儿说话难听,她就要一直忍着?她痛快了,自己呢?就活该叫她乱说?
她抬手整整衣襟,用帕子沾沾眼角,一把推开朱槿冲了出去。
湘水一口气跑到娘子的茶水间外,朝里招招手:“月宁。”
月宁正蹲在炉边添炭,闻声抬头。
分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湘水衣襟歪了,眼眶也红了,心下一紧,忙撂下火钳迎出去。
湘水攥着她的手,喘着气道:“你不是想做梳妆丫头?你等着,等回头有了机会,我把你引荐给小姐!”
月宁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柔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湘水憋了一路的眼泪,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戳开了口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唰地滚下来,把方才在茶水间的事,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原想着,好歹同屋住了这么久,不忍心砸她差事,可她呢?几时念过我半分好!什么烂话,张口就来,有没有顾及我的名声?”
她吸了口气,略带赌气道:“往后我不念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月宁拉着湘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她原只是打算透个口风,等这颗种子慢慢发芽,给自己多留条路,可不承想,这颗嫩芽,竟拱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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