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璎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肤色已经很白了,月宁便只薄薄铺了一层粉,使她肤色匀净透亮。
接着,从满桌的瓶瓶罐罐里,挑出一盒眉黛。
不是被用了半罐子的墨黑色眉黛,而是一盒灰青色眉黛,那抹灰青像极了远山笼在晨雾里。
她用小刷蘸取眉黛,轻扫峨眉,没去拉伸眉尾,而是眉头中间晕了几笔,眉头一收拢,整个人都显得有精神了。
杜璎的眼型是很漂亮的,极富神韵,月宁取来一把画画勾线用的细笔,在她睫毛根部轻轻一扫,延出一截细细的灰青色眼线。
最后便该染唇脂了。
她用小指尖蘸了一点,点在杜璎唇珠上,再往两侧轻轻抹开,半点嫣红从深到浅,像花瓣般自然。
月宁收回手,退后半步细细端详,自觉满意,才直起身来,轻声道:“小姐,画好了。”
此刻,湘水正好从外间进来,臂弯里搭着两件熨好的衣裳,一件雪青色绣银色暗纹的,一件藕荷色绣并蒂莲纹的。
“小姐,今儿穿哪——”
她立在珠帘边,话音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看着杜璎。
画妆时杜璎一直闭着眼,方才睁开,还没来得及照镜,对上湘水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心里一慌,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紧张道。
“怎么……很丑吗?”
湘水吞了吞口水,眼睛一眨不眨的,喃喃道:“……不丑,是、是太美了!”
晨光落在杜璎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银光。
她说不出是哪儿变了,只觉得小姐的脸,多了些许神韵,仿佛是画中的仙女,活了过来。
杜璎闻言,转头朝镜中望去。
镜子里的美人,也在望她。
那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又不太像了。
眉头微微收拢,整张脸的神气,都聚在了眉眼之间。眼睑那条灰青色的细线轻轻一勾,眼眸便生了灵气,秋水凝神。
整张脸,颜色都极淡。
淡淡的眉、淡淡的胭脂,淡得像一幅水墨画,可因为唇瓣上的一点红润,淡里又透出一股艳来。
那艳不在颜色上,在气韵里。
眉目保留了原先的清雅出尘,唇上薄红,又把她轻轻拉回凡尘,让美人有了人间烟火气。
杜璎也怔住了,指尖抚在脸侧,唇瓣微张,半晌,才如梦呓般道。
“这是我?”
月宁立在一旁,弯了弯嘴角,道:“自然是您。”
“小姐骨相生得极好,额头饱满,下颌秀气,眉眼间自带一股子出尘清气,奴婢想着,多添颜色压住了这股清气太可惜,便依着您的骨相画了这妆。”
“眉眼的颜色要淡,这样才不会和唇上的胭脂抢色……”
杜璎听着,不禁暗暗点头,这丫头却是有些本事,说的头头是道。
湘水也听得入了神,难怪自己画不好,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屋门被叩响,有丫鬟道。
“小姐,娘子那便遣人来问,您收拾好了没有?娘子先去二房寻袁娘子,您若是好了,可以直接去大小姐处。”
湘水回过神来,应声道:“知道了,小姐就好了。”“是。”门外脚步声走远。
杜璎回身看向湘水臂弯里的衣裳,觉得两件都可以。
湘水看月宁:“我觉得雪青这件更适合小姐今日妆面,月宁,你觉得呢?”
月宁垂眸笑道:“小姐姿容绝艳,哪家都好。”
杜璎唇角微微一弯,眉眼间的清冷化开,像春雪初融,其实她本就是好相处的软性儿。
“那就这件吧。”她随手指向雪青那件。
湘水伺候杜璎更衣,月宁极有眼力劲儿地收拾起妆奁上的瓶瓶罐罐。
杜璎换好衣裳,坐到镜前,湘水打开首饰匣子,里头的金银珠翠,熠熠生辉。
杜璎的目光在匣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对稍显素净的青玉兰花钗上,抬手一点:“就这个罢。”
今儿是大姐姐的喜日子,她不好在穿戴上太张扬。
湘水依言取出发钗,替她簪好。
簪稳后,杜璎忽然伸手,从匣子里随手拈起一朵珠花,递给月宁:“今儿你差事办得好,这个拿去戴吧。”
那是一只珠花小钗,钗尾用六颗白色小珍珠攒成一朵花,小小的,精巧可爱。
月宁咬咬唇,没接,微微福身,脆声道:“多谢小姐赏赐,只是奴婢斗胆,想求小姐另一桩恩典。”
杜璎收回手,微微歪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月宁眼中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奴婢去岁进府,除了老太爷寿诞,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大的排场!”
“奴婢想多伺候小姐一会儿,也跟着去二院开开眼界。”
杜璎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温的笑意:“也好,那你便跟着吧。”
“只是一会儿到了那边,别乱说话,不该瞧的也别乱瞧。”
“诶!奴婢省的。”月宁再一福身。
那朵珠花上都是真珠,拿出去卖,至少也值四两银子,说实话她是想要的。
但比起银子,更紧要的是抓住机会,争取在领导身边待一会儿,多给领导留些印象……
湘水上前替杜璎理了理衣裳,三人一道出了门,往二房院去。
二房院里,这会儿正忙着收尾。
几个粗事婆子弯着腰,往地上铺青色布帛,从二门一路铺到二院门口。
月宁瞧那料子细密,颜色也沉静好看,不免心疼,小声道:“这样好的料子就铺地了。”
大燕有习俗,新娘子出阁时,双脚不能沾地。
陆双双出嫁时,从房间到院外就几步路,是由她哥背出来的。
但杜府忒大,新娘子便要自己走出来,脚不能沾地,便得踩着这青布走。
湘水笑着小声回道:“你心疼什么?这布大小姐用完,二小姐出嫁接着用,二小姐用完还有咱们四小姐。”
“等四小姐用完了,浆洗干净,便做成衣裳分给府里下人了……”
两人跟在杜璎身后,跨进二房院门。
一入院,就被院里敞开的朱红色箱子,晃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