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的夜晚,与漕河泾荒园的萧瑟判若两个世界。
梧桐叶在街灯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有轨电车叮当驶过,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式的巴黎香水与瑞士腕表,空气里浮动着咖啡、香水、烤面包与汽车尾气混合的复杂气息。衣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挽臂谈笑,西装革履的绅士与旗袍婀娜的淑女出入于灯火通明的餐厅与俱乐部。这里是租界的优雅心脏,是十里洋场最光鲜的剖面。
周砚秋走在熙攘的人行道上,身上的粗布衣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引来几道侧目。但他步伐沉稳,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面与两侧建筑,如同一条误入锦鲤池的鲶鱼,带着与生俱来的警觉与疏离。怀中的“地火髓”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暖意,苏锦娘给的那枚鹅卵石则带着一丝微弱的清凉,两者形成奇异的平衡,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白俄咖啡馆”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红砖外墙,拱形玻璃窗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与轻柔的钢琴声。门口站着穿制服的白俄门童,眼神倨傲地打量着来往客人。
周砚秋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而入。门内温暖的气息、浓郁的咖啡香、轻柔的爵士乐瞬间包裹了他。咖啡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他目光一扫,便看到了楼梯口附近,杜墨轩的司机兼保镖——那个面容冷硬、目光如鹰的男子,正靠在一根柱子旁,看似随意,实则堵住了通往楼上的唯一通道。
男子也看到了周砚秋,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楼梯。
周砚秋稳步上楼。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雅致,铺着厚地毯,摆放着深色橡木桌椅和丝绒沙发,几盆绿植点缀其间。临街的窗边,一张位置最佳的桌子旁,杜墨轩正独自坐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温和儒雅,手中拿着一份英文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黑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周砚秋,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关切的微笑。
“周先生,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没想到周先生真的准时赴约,墨轩深感荣幸。”
周砚秋在他对面坐下,将粗布帽子放在一旁空椅上,开门见山:“杜先生消息灵通,在下佩服。不知杜先生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杜墨轩放下报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更加专注地打量着周砚秋,仿佛在评估一件古物的品相。“周先生快人快语。那墨轩也不绕弯子了。首先,请允许我为周先生和您的同伴再次致歉,前几日龙华之事,虽非我所为,但终究因我寻‘石’心切,间接牵连了诸位。那位老先生,还有那位受伤的兄弟,情况可还好?我送的参须,可还合用?”
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荡,仿佛真是一个心怀愧疚的君子。但周砚秋岂会轻易被表象迷惑。他淡淡道:“劳杜先生挂心,托您的福,我的兄弟已无大碍,老先生还需将养。参须确非凡品,解了燃眉之急。”
“那就好,那就好。”杜墨轩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那么,我们言归正传。‘暖石’……哦,周先生称之为‘地火髓’,想必已经安然在先生身上?”
“在。”周砚秋没有否认。
杜墨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热切,但很快被克制下去。“周先生是信人。那么,关于交易……”
“杜先生,”周砚秋打断他,“交易之前,在下有几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墨轩放下杯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先生请问,墨轩知无不言。”
“第一,杜先生如何知晓我等行踪,甚至知道‘锁钥’之事?”周砚秋目光如炬。
杜墨轩笑了笑:“租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墨轩在租界忝为顾问,又有些古董收藏的癖好,三教九流的朋友总有几个。周先生几位前日在龙华古塔闹出那般动静,又是地动,又是枪声,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至于‘锁钥’……”他顿了顿,“实不相瞒,墨轩对江南古地一些隐秘传承也略有耳闻,‘槐钥’之说,古籍野史中偶有提及。那日龙华地气骤然变化,又听闻有异光从地穴透出,与古籍描述‘钥合镇’之象颇为吻合,故而猜测。看来,是被墨轩猜中了?”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周砚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杜先生需要‘地火髓’,究竟作何用途?据在下所知,此石蕴含地阳精华,虽能克制阴煞,但若使用不当,阳气过旺,反噬自身,危险极大。”
杜墨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周先生果然见识不凡。实不相瞒,墨轩早年痴迷金石古物,尤其是一些带有‘源痕’的奇异之物。接触日久,不知不觉间,身体被其中阴煞之气侵染,深入骨髓。近年来,每逢阴雨寒夜,便觉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心悸气短,寿元折损。寻常药物已无济于事,唯有至阳至纯之物,方有一线生机。‘地火髓’乃地脉阳精所凝,中正平和,正是我所需之物。至于使用方法……”他看着周砚秋,“墨轩虽不才,但也寻访了一些古法,并请教过几位高人,只要分量得宜,辅以其他药物中和引导,当可无虞。当然,若周先生或您身边那位……持有‘槐钥’的苏小姐,有更稳妥的法子,墨轩愿以重金相酬,绝不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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