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火海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热浪劈头盖脸砸过来,头发眉毛立刻卷曲发焦,那股子“为国捐躯、舍生取义”的豪情,被浓烟呛得只剩一个念头:
李清风你装什么装?演过了!现在退票行不行?
当然不行。
周朔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湿透的布巾捂上我的口鼻,声音在噼啪燃烧的爆响中依然镇定:“大人跟紧。”
仓库内部像个烧红的铁笼子。梁木在头顶呻吟,货箱化作翻腾的火墙,热风卷着灰烬迷眼。
我猫着腰,视线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掠,绸缎在熔化,香料在爆燃,整箱的象牙烧成了诡异的焦白色。
“这边!”周朔忽然低喝。
他踢开一截塌落的横梁,露出底下半口铁箱。箱盖被烧得变形,但锁扣处依稀能看出官府火漆的残印 ,一看就不是普通货箱。
周朔用刀柄猛撬,“哐当”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没有金银。
左侧,是几本边缘焦黑的账册;右侧,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有两个包裹已被火星引燃,油布烧开后,露出底下黝黑冰冷的——鸟铳管。
还有几个小木箱,散落出几粒圆滚滚的——弹丸。
我心跳如擂鼓,伸手就去抓账册。手指刚碰到焦脆的封面,“刺啦”一声,封皮碎了一块。
“小心!”周朔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迅速将账册和两杆尚未起火的鸟铳裹紧,打成包袱甩在肩上,“大人,走!”
回去的路比进来时更难走。火势更大了,通道被掉落的杂物堵住大半。
周朔在前开道,我抱着另一个小些的包裹紧随其后,炙烤感穿透衣物,后背火辣辣地疼。
终于,前方出现晃动的光亮和人影。
“出来了!”
凌锋的吼声夹杂着惊呼。我踉跄着冲出火场,新鲜空气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贞吉第一个冲上来,脸色煞白得像纸,手抖着想碰我又不敢碰:“瑾瑜!你、你……”
陈文治在一旁对着一众官兵训斥道:“胡闹!简直是胡闹!国家大臣安可置此险地,你们也不说拦着点儿!”
我摆摆手,想说我没事,一开口却先吐出一口黑烟。
然后就被一个人死死抱住了。
抱得那么紧,勒得我伤口生疼。
“瑾瑜——”赵凌的声音带着我没听过的颤音,在我耳边炸开,“我们兄弟几个!谁都不能抛下谁先死!王子坚不许,你更不许!听见没有?”
我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心里却莫名一暖。用力推他:“好了好了赵大哥,我还没死呢,这么煽情干什么……松手,要勒死了……”
赵凌这才松了点力道,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赵贞吉已经抢过布条,抓着我那只自作孽割破的手掌,开始包扎。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我整只手捆成粽子,边捆边咬着牙冷笑:
“师弟——”他特意重重咬了这两个字,“您要是这么急着去找老师报道,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到了底下,我也得把你拽回来,让你把《礼记》抄一百遍!”
他包扎完,狠狠打了个结,疼得我龇牙咧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冰的刀子,直直射向站在不远处、脸色已惨白如鬼的徐璠。
徐璠死死盯着周朔放在地上的、那个还在冒烟湿漉漉的包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缓过气,挣开赵凌,走到徐璠面前,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笑了笑,虽然脸被熏黑了可能看不出来。转头对凌锋道:“凌总旗。”
“在!”
“徐三公子涉嫌纵火毁证、阻挠钦差办案。”我声音不高,但足够全场听清:
“请他去应天府衙门‘暂住’,好好回忆回忆,今晚这场火,到底是怎么‘天干物燥’烧起来的。”
凌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是!属下一定‘请’得客气!”
他一挥手,几个衙役上前。徐璠还想挣扎,被凌锋一记巧劲扣住肩胛,顿时动弹不得,被半架着拖走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刺破烟尘,照在焦黑的沙洲上,也照在那包袱上。
“周朔,”我低声道,“把这些东西,连同之前查到的所有账目、货单、徐琮的口供,全部整理封存。派人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再派个人,”我顿了顿,“去‘请’魏谦魏老先生。就说……李清风昨夜受了惊吓,想请他过府,喝杯定惊茶。”
周朔眼神一凛:“若他不来?”
“那就告诉他,茶凉了不好喝。有些事,凉了,就更不好说了。”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赵贞吉陪着我回到驿馆。
关上门,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疯了?”
“没疯,”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叫嚣,“就是有点……后悔。”
赵贞吉瞪着我,瞪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坐下来给我倒了杯热茶:“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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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死不了。”我接过茶,手心伤口被热气一蒸,疼得我吸了口气,“师兄,我算明白了,为什么戏文里那些忠臣总爱干傻事——不干点傻的,显不出忠来。”
“你现在还有心思贫嘴?”赵贞吉没好气,“徐璠被抓,徐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魏谦……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喝了口茶,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那股寒意,“召集都察院、应天府、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公堂之上,明正典刑。
徐琮的案子,不止是侵田走私,现在是通敌叛国,私贩军火。”
赵贞吉沉默良久:“证据够吗?”
“账册烧了一半,但往来条目、暗语、画押还在。鸟铳和弹丸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刘崇礼的证词、码头的货单、还有徐琮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伙伴’……”我放下茶杯,“够他死十次了。”
“那徐阶……”
“徐阁老?”我看向窗外,天色大亮了,“他若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断的已经不是尾,是胳膊,是腿。再不断,下次掉的,就是脑袋了。”
赵贞吉不再说话。
当天下午,三法司联合办案的公文便发了出去。南京城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夜里,我独自在灯下给隆庆皇帝写密疏,笔墨很沉。
写到“臣于火场见前朝所制鸟铳,铭文模糊,然形制与闽浙卫所流失军械类同”时,笔尖顿了顿。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冲进火海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先帝……
那个驾驭群臣如操舟于惊涛、以权术与玄默统治天下四十五年的嘉靖皇帝。倭患、边乱、贪腐、还有皇子间虽未动刀兵却更耗心神的暗涌,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巨浪。
我这身官袍,识得的第一个人间帝王便是他。他重用我,因我无派;我愿效命,亦因那时只见他一人之力,撑着一艘巨大的、正在漏水的船。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被轻轻推开,赵贞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我神色,愣了愣:“怎么了?”
“师兄,”我靠向椅背,声音有些疲惫,“我最近……总梦见先帝。”
赵贞吉把粥放在桌上,没说话。
“不是梦见他训斥人,也不是梦见他炼丹。”我闭上眼,“是梦见他在值房里,对着东南沿海的告急文书,一个人坐到天亮。
梦见他在景王死后,站在宫墙上看着北京城外……背影很瘦。”
我睁开眼,看向赵贞吉:“朝臣大多厌恶先帝苛虐,说他刻薄寡恩。可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赵贞吉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带着点调侃,又有点深意。
“瑾瑜,”他说,“我前些年,常不能理解你所说的‘朝臣都有受虐倾向’。现在我看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很有这个倾向。”
我:“……”
好嘛,我就不该跟你谈心。
赵贞吉把粥往我面前又推了推:“快喝,明天还有硬仗。三法司会审,徐家必做困兽之斗。魏谦那条老狐狸,也不会乖乖喝茶。”
我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瓷壁暖着手心。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明天。
三法司的公堂之上,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证据会说话,血会说话。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不得不走到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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