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正堂,静得像口棺材。
我坐在左首监审位,看着海瑞一拍惊堂木,声音冷硬:“带人犯徐琮!”
徐琮被押上来时,步子居然还挺稳。几日牢狱,他那身云锦直裰皱了,面皮更黑了些,但一双眼睛扫过满堂朱紫,竟还带着点商贾估价的意味。
旁听席早坐满了。应天府的、南京六部的、都察院的,甚至几个致仕在家、平时连重阳诗会都懒得露面的老翰林,今天全到了。乌纱帽挤挤挨挨,像一池塘等着喂食的胖头鱼。
徐阶没来。徐府递上来的帖子写着“偶感风寒,卧床难起”,字迹工整,滴水不漏。
我心里冷笑:老狐狸,你这病,怕是得等这出戏唱完才能好。
海瑞开始问案。侵占官田、伪造契书、走私香料象牙……桩桩件件,徐琮供认得爽快,甚至主动补充细节。
“嘉靖四十二年那批暹罗沉香,本有五百斤,其中一百斤我掺了广东新会的次货,利润多三成。”
“台州那三条船,船底确实有夹层,高一尺二寸,正好藏苏绣和细瓷。”
他说得这般坦然,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堂上书记员笔走龙蛇,旁听席里已有低低的吸气声,不是震惊于罪行,而是震惊于他的“坦荡”。
这不正常。
赵贞吉坐在我旁边,用气声说:“他在拖时间,等什么?”
“等我们问完这些‘小事’。”我盯着徐琮,“好戏在后头。”
果然,当海瑞问及火器来源时,徐琮闭嘴了。
“草民不知什么火器。”他眼皮耷拉下来,“沙洲仓库失火,烧了什么,草民一概不知。”
堂上静了一瞬。
我站起身,走到公案前,从周朔手中接过一个布包。布是湿的,渗着股混合了焦糊和铁锈的怪味。
“徐掌柜不认识这个?”我解开布包,两截烧得扭曲发黑的鸟铳管,“哐当”一声丢在他面前。
徐琮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那这个呢?”我又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粒烧得半熔的铅弹,滚在铺着红绒的匣底,像几颗狰狞的眼珠。
旁听席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一个胖乎乎的员外郎“嚯”地站起,手指颤抖:“这、这是军械!私藏军械,形同谋逆!”
“张员外郎说得对。”我转身看向他,笑了笑,“所以今日,咱们得把这事掰扯清楚。”
我拍了拍手。
周朔和凌锋抬上来一口箱子。铁皮包角,锁头被砸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
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磨损处,能看出底下透出另一种纸色,那是被特殊药水浸泡过、寻常手段难以显现的密写纸。
“赵佥事”我看向赵凌。
赵凌上前,拿起最上面那本,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液体在帕子上,轻轻擦拭封面。
蓝布渐渐褪色,露出底下墨迹。
三个铁画银钩的字,让满堂温度骤降:《纲 鉴 录》
徐琮的脸,第一次白了。
“这是从徐掌柜书房暗格起获的。”我翻开册子,纸张哗哗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表面是海货流水账,实则嘛……”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嘉靖三十三年腊月,送‘冬敬’八千两至绍兴陈府,谢‘平倭策’中保全沿海货栈五处。”
旁听席里,一个白发老翰林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是绍兴人,有个族弟在嘉靖朝做过兵部主事。
“嘉靖三十八年春,付‘茶敬’六千两于华亭徐府‘慎德堂’,贺三公子进学。附徽墨二十锭,分赠国子监司业、礼部郎中。”
徐琮开始发抖。
“嘉靖四十一年,严世蕃伏法,其门下千户郑彪、百户王焕来投,纳‘安家银’各三千两,现安置于台州卫,协理海防巡查。”
严党!已经倒台八年的严党,其残部竟通过这种方式,渗透进了东南海防!
我翻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嘉靖四十四年,送‘节敬’五千两至南京户部广西清吏司主事高府,谢历年漕粮押运行方便。”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绿袍官员“扑通”从椅子上滑下来,瘫软在地。
“隆庆元年,付‘冰敬’一万两千两于应天府通判刘府,贺擢升。其中两千两转赠都察院江西道御史,为‘乡谊’。”
“隆庆二年……”
我一连念了十七条。
每念一条,堂上就少一分人声,多一分死寂。到后来,旁听席里已有人以袖掩面,有人低头佝偻,有人面色灰败如死。
这不是一本账。
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嘉靖中叶织到隆庆初年,覆盖了严党、清流、地方官、卫所军将,用白银和利益编织的、笼罩整个东南的巨网。
徐琮突然大笑起来。
“念啊!怎么不念了!”他猛地挣开衙役,指着满堂官员,眼球凸出,“李总宪!你手里那本《纲鉴》,记到隆庆二年三月!后面还有!要我帮你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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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转身,血红的眼睛扫过旁听席:
“席上的诸位老爷!你们抖什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年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手脏?!”
他啐了一口:“修河堤的银子、剿倭寇的犒赏、赈灾的粮款……哪一笔下面,没有我们这些‘海商’‘孝敬’的底子?
严嵩在时,我们送钱买条活路;徐阁老在时,我们送钱买个清名;有区别吗?啊?!”
他盯住我,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钉子:
“李清风,你查我,无非是我动了火器,犯了天条。可你敢不敢闻闻——这满堂朱紫,谁家屋梁上没有二两海腥味?谁家祠堂的香火钱,就绝对干净?”
公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转过头。
徐阶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没戴冠,白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在徐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正堂。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公案前,对着北方,缓缓跪下。
“那本《纲鉴》,”徐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是真的。里面许多款项,是经老夫之手,或默许家人收受的。”
满堂哗然。
徐阶继续道:“但银子,并未尽入私囊。嘉靖三十五年浙东大水,朝廷赈银不足,缺口八万两,是徐家从海贸利中补的。
三十八年筑松江海塘,户部拨款拖了半年,工匠要吃饭,是海商垫付的工料钱。
四十二年,东南士子印行《御倭备要》三百部,分赠各府县学,刻资来自‘茶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海上之利,如野火燎原。堵,则逼其为寇;疏,则恐其坐大。嘉靖朝四十五年,倭患何以屡剿不绝?海禁何以时紧时松?不是朝廷无能,是这滚滚白银,早已把海岸线泡软了,把人心泡酥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老夫执掌中枢多年,未尝不想廓清寰宇。然终究是……与虎谋皮,反被虎噬。
以至污流漫漶,浸透堂陛,清浊难分。今日之局,罪在老夫一人。
请革去徐家一切恩荫恤典,田产尽数充公,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说完,他伏地不动。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殉道”的认罪震住了。徐阶不是狡辩,而是把整个江南官场几十年的“潜规则”与“系统性**”,用最惨烈的方式摊在了阳光下。
他承认了共谋,也指出了困境。他让自己成了这场集体罪恶的“祭品”。
高。实在是高。
我正飞快盘算如何应对这手“以退为进、绑架全局”的狠棋,堂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圣旨到——!”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葵花圆领衫的太监,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闯入公堂。
满堂人慌忙跪倒。
太监展开黄绫,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等,查办江南清丈及通海事,忠勤体国,揭发奸弊,朕心甚慰。
然此案关涉海疆安宁、国本稳固,非同常例。着即将一干人犯、证物、供词,严密押解来京。由朕亲裁。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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