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老眼第一次完全睁开,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浑浊,却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
“李总宪,”他慢慢说,“老朽今年六十七了。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嘉靖二十三年外放福建,嘉靖三十年辞官经商。
这三十七年里,我见过倭寇把整村的人头插在竹竿上,见过海商一船货赚的银子能堆成山,也见过昨天还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被沉了海。”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老朽现在,只想在南京城里养老,每天喝喝茶,听听曲。总宪要是觉得老朽碍眼……”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涩:“老朽可以再‘病’一次。这次,病重些,不治了也行。”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狠。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太多事,逼急了,我可以死。但我死了,那些秘密会不会被人捅出去,可就不好说了。
我沉默片刻,也笑了:“魏老说笑了。您这样的老前辈,是该好好颐养天年,请。”
魏谦深深看了我一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了。
他一走,雅间里的气氛更古怪了。
我不再跟徐琮废话,对凌锋喝道:“你持我令牌,立刻调集南京守备兵马司的人,封锁徐府在南京所有产业!
绸布庄、货栈、码头仓库,一处不许漏!没有我的手令,一针一线都不许动!敢有阻拦者,以同案犯论处!”
“是!”凌锋转身就跑。
我这才看向徐琮,语气不容置疑:“徐掌柜,在都察院袭击案查清、证明与你无关之前,请你暂留南京府内,随时配合调查。
凌锋会派人‘护送’你回府。放心,只是保护,免得你再被什么‘不明势力’灭口。”
徐琮脸色铁青,知道这是变相软禁,但看着门外不知何时出现的、周朔安排的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只能咬牙:“好,徐某……配合。”
人被带走,雅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一桌凉透的茶点。
赵贞吉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魏谦……我倒是听说过。嘉靖年间在福建当过市舶司提举,后来不知怎么辞官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在,而且成了海上那帮人的‘老前辈’。”我接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刚才那出袭击……”
“假的。”陈文治抢答,一副“我猜对了”的表情,“周朔安排的人,对不对?”
我点头:“不用真打,闹出动静就行。但得让徐琮觉得,是有人要趁乱灭刘崇礼的口,这样我才有理由立刻动手封他的产业。”
陈文治恍然大悟,随即又忧心:“可这样大张旗鼓搜查徐家产业……万一真搜不出什么铁证,徐琮和那个魏谦反咬一口,说你滥用职权、扰乱商民……”
“所以得快。”我喝干冷茶,“在徐琮背后的人反应过来、销毁证据或施加压力之前,找到能钉死他的东西。沙洲仓库,就是关键。”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被无数灯笼染成暖黄色,画舫笙歌隐隐传来。
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大人,派去沙洲的兄弟传回消息,仓库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几个时辰前,有十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进去,还没出来。”
我和赵贞吉对视一眼。
“看来,徐琮也在急着转移东西。”赵贞吉道。
“不止。”周朔补充,声音更低,“袭击都察院的那伙人,虽然是我们安排的,但混在围观人群里的兄弟发现,另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也在附近窥探。他们用的观察手法,很像是军中的斥候。”
军中的人?
徐琮的名单上有卫所军官,但那是台州、福建。南京的军队怎么也搅进来了?
我忽然想起徐阶次子徐璠,那个因科举舞弊被我断了前程、一直怀恨在心的徐三公子。
他虽无官职,但徐家多年经营,在南京守备衙门乃至京营旧部中,难道没有几个“世交故旧”?
又或者,是那个刚刚离开的魏谦——这个从嘉靖年间就在海上扑腾的老狐狸,真会只是来“传句话”?
“周朔,”我沉吟道,“查抄徐家产业照常进行,大张旗鼓地查。但分三队人手:一队盯紧魏谦的住处,看他回去后见什么人;
二队盯死徐璠;三队换便服,去南京守备衙门和几处卫所军营附近转转,看看今晚有没有异常。”
“大人是怀疑……”
“我怀疑,”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的灯笼倒影在水里,被桨打得支离破碎:
“今晚这出戏,登台唱的不止我们和徐琮。台下坐着看戏的,也不止一个魏谦。”
茶凉了,戏散了。
徐琮是明面上的鱼,魏谦是水底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乌龟。
那藏在更深、更暗处,等着收网的渔夫,又会是谁?
周朔带队兵围徐府,封仓查账。火把照亮了金山卫外沙洲上巨大的仓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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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账册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南洋香料、甚至整箱的象牙……但最关键的东西,始终没找到。
就在我下令撬开最里面那间铁门紧锁的仓房时,徐璠带着南京守备的官兵赶到了,手捧一纸莫名其妙的“协查公文”。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忽然,仓库深处,毫无征兆地,冒起了浓烟。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火舌疯狂窜起,吞噬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可能存在的所有证据。
徐璠在跳动的火光中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李总宪,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这库里……可都是朝廷等着要的‘贡品’。”
我抽出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在提醒我,一把火烧光,我可以推给“意外”;但若我强行闯入,无论找到什么,都可能被扣上“损毁贡品、冲击皇差”的罪名。
周朔抢过一桶水浇透全身,看向我:“大人?”
我盯着徐璠眼中那抹有恃无恐的得意,忽然也笑了。
我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
“徐三公子,”我把滴血的刀尖指向熊熊烈火,“你看清楚了。今日我李清风踏进这道火门,若是找到不该有的东西,你徐家满门难逃国法;若是我找不到,或者死在里面——”
我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见:
“我这掌心的血,就会变成你徐家永远洗不掉的‘弑杀钦差’的印记。
你说,是我找到证据你死得快点,还是我死了,你徐家被天下唾骂、被朝廷彻查、最后株连九族死得惨点?”
徐璠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我不再看他,将染血的手掌按在湿毛巾上,对周朔喝道:“走!”
说罢,率先冲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
在跃入烈焰的前一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要烧尽一切虚伪与污垢。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我:
先帝……他当年面对的重重宫火、汹涌海患、乃至骨肉相残,是否也源于同一片沃土下,这永远烧不尽的贪婪之根?
下一刻,黑暗与炽红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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