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周朔低声道:“大人,都察院王佥宪在等您。”
我撩开轿帘,看见王石正焦急踱步。见我下轿,他疾步上前,压低声音:
“瑾瑜,出事了。陈廷章明日早朝要弹劾您,七大罪状,条条见血。”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条扫了一眼:
擅离职守、越权干政、结交边将……最后一条竟是“收纳来历不明女子为耳目”。
“高拱的门生?”我问。
王石点头:“今早陈廷章从高府出来,直接去了都察院封存卷宗,说要调阅您南下期间所有公文往来。”
我冷笑:“让他查。”
回府路上,凌锋在马车里骂了一路:“陈廷章那王八蛋,去年他爹强占民田的案子还是您压下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闭嘴。”我闭目养神,“记住,回府后什么也别说,尤其别在你嫂子面前提‘女子’二字。”
家里那关,得先过。
婉贞果然在门口等着。见我下轿,她笑着迎上来温声道:“回来就好。”只是不知为何,这笑总让我心里发毛。
成儿扑进我怀里:“爹!凌叔说你在海上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我瞪了凌锋一眼,这厮缩了缩脖子。
沐浴更衣后,一家人围坐用饭。婉贞不断给我布菜,成儿叽叽喳喳问海战的事。我以为这关过了。
直到婉贞放下筷子,温柔地问:“夫君,那位云裳姑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啪嗒。”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夫、夫人何出此言?”我强作镇定。
“今日王夫人来做客,说京城都传遍了。”婉贞给我盛汤,语气平静,“说李总宪南下救戚将军,身边跟着位绝色女斥候,冒死送血书,有情有义。”
我接过汤碗,手有点抖:“夫人明鉴,云裳姑娘确是斥候,此次立了大功。我与她清清白白,凌锋可以作证……”
“凌锋啊,”婉贞微笑,“他说当年扬州有位姑娘,给夫君留的雅间永远临水,说是您喜欢看月色映湖。”
我:“……”
凌锋,你今晚别想吃饭了。
正解释到满头大汗时,凌锋救命般探头进来:“大人!刘老爷有请!说清丈的事必须今晚谈!”
我如蒙大赦,起身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婉贞噗嗤一笑,扶住我:“去吧。账……回来再算。”
岳父大人这关,更难。
次日五更,午门钟响。
奉天殿上,陈廷章果然出列,朗声弹劾七大罪。朝堂鸦雀无声。
隆庆帝听完,沉默片刻,却先问我:“戚继光伤势如何?”
“回陛下,箭伤已无碍,月余可愈。”
“殷正茂呢?听说他‘借’了三十条商船,户部正在骂街。”
“战事紧急,权宜之计。臣已令福州府出具借据,照价赔偿。”
隆庆帝点点头,这才看向陈廷章:“你所劾之事,李卿可有辩驳?”
我逐一反驳,条理清晰。当说到“收纳女子”时,我特意提高声音:
“云裳姑娘冒死送血书,救的是大明三千水师!若此等义举要被污为‘有伤风化’,臣请问,坐视将士战死,便是风化吗?”
陈廷章脸色煞白。
退朝时,隆庆帝单独留我。
西暖阁里,陛下把玩着一枚玉佩,状似随意:“那位云裳姑娘……没随你来京?”
我心里一紧:“回陛下,云裳姑娘选择留在福建水师任文书。她说熟悉海情,愿继续效力。”
“可惜了。”隆庆帝轻叹,“那样的品貌才情,该有更好的归宿。”
我垂首:“陛下,人各有志。云裳姑娘志在报国,这归宿,她甘之如饴。”
隆庆帝深深看我一眼,笑道:“你倒是护得紧。”
从乾清宫出来,我径直去了文渊阁。
李春芳正往外走,见我面色不善,拱手道:“瑾瑜,老夫有个急案……”话没说完就溜了。
值房里只剩高拱与张居正。
我关上门。
“肃卿公,叔大。”我走到案前,“元敬的事儿,内阁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高拱笔尖一顿,抬头:“李总宪此话何意?”
“圣旨拖延八日,前线险些粮尽援绝。”我盯着他,“这事,内阁真不知情?”
张居正打圆场:“或是驿路耽搁……”
“从通政司到福州,每一驿都有记录。”我冷笑,“要不要我现在去兵部调档,看看是哪一驿‘耽搁’了?”
高拱放下笔:“李清风,你在威胁内阁?”
“不敢。”我俯身,双手撑在案上,“我只是提醒二位,东南若乱,天下税赋减半。到时候,您二位的新政,拿什么推行?”
空气骤然凝固,半晌,张居正缓缓道:“瑾瑜想要什么交代?”
“第一,陈廷章调离都察院。第二,圣旨延误一事,内阁出面向陛下请罪。第三……”我一字一顿,“往后谁再动戚继光,便是与我李清风为敌。”
高拱眯起眼:“若我们不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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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直起身,冷笑道:“那就试试。看看是内阁的笔杆子硬,还是东南将士的刀硬。”
离开时,我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东厂已在查驿路记录。二位,早做打算。”
傍晚回府,婉贞在书房等我。
她没问朝堂的事,只推过一盏参茶:“父亲午后派人来过,说清丈的事不急,让你先歇息几日。”
我松了口气。
但她下一句是:“云裳姑娘的事,夫君还没说完。”
我腿又软了。
正搜肠刮肚想解释,凌锋又在门外探头,这次是真焦急:
“大人!东厂冯公公来了,说圣旨延误的事……有眉目了!”
我和婉贞对视一眼。
她轻叹:“去吧。但今晚……”她指了指书房的小榻,“夫君就在那儿歇吧。”
冯保在偏厅等着,脸色凝重。
“李总宪,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圣旨离京后,在济南府耽搁了两日。山东布政使曾铣……是高拱同年。”
“证据呢?”
“济南驿丞招了,说曾铣令他‘暂压两日,以待核实’。这里是他画押的供词,还有曾铣手书的便条。”
我接过那张薄纸,上面只有五个字:“缓两日,待议。”
“冯公公,”我收起供词,“此事还有谁知道?”
“东厂只有咱家和两个档头。锦衣卫那边……朱都督应当也收到消息了。”
我点点头:“有劳公公。此事我先面圣,您暂勿声张。
朝堂的刀,终究比海上的刀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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