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凌锋总跟人吹嘘,说那天他亲眼看见“李都堂羽扇纶巾,谈笑间倭寇灰飞烟灭”。
实际上我当时趴在山崖边,吐了第三回,晕船的后劲,加上硝烟呛的。
但海上的战局,确实在那一刻逆转了。
殷正茂的兵像刀子一样插进围阵,倭寇和海盗的船队被冲散。中央的福船开始往外突,那身山文甲始终冲在最前。
半个时辰后,两股兵力汇合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海平面上出现了新的帆影,俞大猷的广船,终于到了。
“迟到的,总比不到好。”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去见见老朋友。”
戚继光是从跳板上直接跳上岸的。
山文甲上全是刀痕和血,头盔不见了,头发散乱,脸上黑一道红一道。但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然后一拳捶在我肩上:“瑾瑜!你真来了?!”
“不然呢?”我忍着肩疼,“等你死了,给你写悼文?”
他大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朝廷不会……”
“朝廷差点就放弃了。”我打断他,“是陛下坚持,是我抢了时间。元敬,有些账,回去再算。”
戚继光收敛笑容,重重点头。
这时俞大猷也上岸了。这位老将更瘦,但精神矍铄,见到我就拱手:“李总宪,俞某来迟了。”
“来了就好。”我看向海面,“现在,倭寇主力被我们夹在中间,逃不掉了。”
戚继光和俞大猷对视一眼。
“怎么打?”我问。
戚继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倭寇船快,但怕火。海盗船杂,但贪生。分而击之,我冲倭寇,俞老哥堵海盗。”
“需要多久?”
“天黑之前。”戚继光看向西沉的太阳,“让这帮杂种,看不见明天的日头。”
决战的过程,凌锋后来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在京城卖得挺好。
他说戚继光怎么用火船冲散了倭寇的阵型,俞大猷怎么用重炮轰碎了海盗的头船,殷正茂怎么带着步兵在滩头截杀逃上岸的残敌。
他说海上起了火,火烧连营,映红了半边天。
他说倭寇首领切腹前,用生硬的汉话喊:“戚继光!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戚继光回他:“那你来做,我等着。”
但实际上,我当时没看见那么多细节。
我只看见,太阳落山时,海面上还在烧。但喊杀声已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欢呼,和零星逃窜的船影。
戚继光回到岸上时,天完全黑了。
亲兵帮他卸甲,甲叶缝里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军医正在处理。
“值了。”他看着我笑,“这一仗打完,东南沿海,能太平十年。”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想了想,“练兵,造炮,修城墙。倭寇没了,还有海盗;海盗没了,还有红毛夷。这海,永远不太平。”
我沉默片刻,说:“胡公当年托我保全你们。我做到了。”
戚继光动作一顿。
良久,他轻声说:“谢谢。”
回福州那晚,我们在海边喝酒。
凌锋醉得最早,抱着酒坛子唱扬州小调。殷正茂在算账——这次“借”了多少船、多少粮,回去该怎么跟户部扯皮。
俞大猷默默擦着他的刀。
戚继光忽然问我:“瑾瑜,你回京后,打算怎么做?”
“该让内阁,给我一个交代了。”我喝了口酒,“圣旨故意拖延,前线大将差点被困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会很难。”
“我知道。”我看向他,“元敬,你怕吗?”
“怕?”戚继光笑了,“倭寇的刀架脖子上我都没怕过。我只是……”他顿了顿,“不想你再为我们,得罪那么多人。”
我举起酒碗:“不得罪人,我回京城干什么?喝花酒吗?”
众人大笑。
笑着笑着,戚继光忽然低声念了句诗: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七日后,福州码头。
我要回京了。
戚继光、俞大猷、殷正茂、涂泽民都来送行。谭纶的伤好了些,硬是让人抬着来了。
“瑾瑜兄,”戚继光递过来一个木匣,“一点土仪,带给嫂夫人和孩子们。”
打开,是一匣子打磨光滑的贝壳和珊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替我谢谢弟妹。”我收下,看向他,“元敬,这海……能平多久?”
戚继光沉默片刻:“只要我在一日,便平一日。”
“好。”我拍拍他肩膀,又看向俞大猷,“俞将军,广东那边……”
“放心。”俞大猷抱拳,“倭寇胆敢再犯,来多少,埋多少。”
殷正茂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堂,京里那边……”
“京里的事,交给我。”我笑了笑,“你们把东南守好,就是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登船前,云裳追到码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大人,”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我自己晒的鱼干,路上吃。”
我接过,想了想,还是问:“云裳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她看向远处正在整训的水师,笑了笑:“谭大人说,水师缺个懂海情的文书。我……我想试试。”
“好。”我点头,“保重。”
“大人也是。”
船驶离码头,福州城渐渐变成天边一道灰线。
凌锋凑过来:“大人,咱们这回算立功了吧?”
“功?”我靠在船舷上,“等回了京,你就知道‘功’字怎么写了一—左边一个‘工’,右边一个‘力’,意思是:干活卖力气的人,活该被挑刺。”
周朔难得接话:“大人,此次南下,救戚将军、平倭寇、稳东南,内阁那些人,还能挑出什么刺?”
我望向北方,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
“他们会说:李清风擅离京城、干预军务、越权调兵、威逼地方……说不定,还会给我扣个‘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帽子。”
凌锋瞪眼:“他们敢?!”
“为什么不敢?”我笑了笑,“因为咱们赢了。赢了,就有人睡不着。”
船破浪而行。
怀里,戚继光那匣贝壳沉甸甸的。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腥咸,也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该回京了。
该让内阁——给我,给戚继光,给东南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一个交代了。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