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牵马过来时,凌锋正抱着个包袱从后院溜出来,脸上还粘着灶灰。
“你干嘛?”我翻身上马。
“大人,属下想了想,”凌锋把包袱往马背上一挂,“福建那地方,倭寇多、海盗多、海鲜更多。
您一个人去,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属下去给您试毒!”
我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这厮分明是怕留在京城,被婉贞问起“怡红院旧事”。
“跟上。”我勒转马头,“吐船上自己收拾。”
“得令!”
三匹马冲出李府,蹄声踏碎京城的夜。
风在耳边呼啸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胡宗宪递给我那封遗书时的眼神。
他说:“浙直旧部,多血性男儿,望瑾瑜善加保全。”
我说:“胡公放心。”
现在,戚继光快死了。
我答应过的事,不能忘。
从通州换船南下,头两天我还撑得住。
第三天过长江,浪大了些。凌锋第一个趴到船舷边,吐得昏天暗地。
“大、大人……”他脸色发青,“属、属下不是怕晕船,是这长江水……它晃得不对……”
周朔面无表情地递过清水:“凌总旗,您昨天说运河晃,前天说马背颠,今天长江水也不对。明天入海,您是不是要说海水是歪的?”
我本来还能忍。
结果船老大是个热心肠,端来一碗“镇晕秘药”——黑乎乎,黏稠稠,散发着咸鱼和某种草药混合的诡异气味。
“大人,喝了这个,包您一路平安!”
我盯着那碗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我……唔!”
我也趴到了船舷边。
凌锋一边吐一边乐:“大人!您也……呕……终于不是属下一人丢脸了!”
周朔叹了口气,掏出手帕递给我,转头对船老大说:“药很好,下次别熬了。”
第五日黄昏,船抵福州码头。
我脚踩实地时,腿还是软的。凌锋直接跪在码头上,抱着拴船的木桩亲了一口:“土地公啊土地公,我可算回来了……”
周朔拎着行李,小声提醒:“大人,巡抚衙门往这边走。”
“不急。”我深吸一口潮湿的海风,“先吐干净。”
半刻钟后,我们三人站在福建巡抚衙门前。守门兵丁见我们风尘仆仆,正要拦,我直接掏出左都御史的牙牌。
“叫涂泽民、殷正茂,滚出来见我。”
牙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兵丁连滚带爬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两个穿着常服的中年人急匆匆跑出来。左边白胖些的是巡抚涂泽民,右边黑瘦、眼带凶光的是按察使殷正茂。
“不知李都堂驾到,有失远迎……”涂泽民拱手。
我打断他:“戚继光被围八日,你们在哪?”
两人一愣。
殷正茂先开口:“李都堂,下官与涂巡抚奉命在泉州查盐案……”
“盐案重要,还是东南屏障重要?”我盯着他,“殷正茂,你砍人抄家的时候,手脚不是挺快吗?怎么,倭寇的脑袋,不如盐商的脑袋值钱?”
这话很重。殷正茂脸黑了:“都堂!下官是奉旨……”
“圣旨我已经带来了。”我从怀里掏出明黄卷轴,“陛下有令:殷正茂即刻节制福建兵马,驰援宁德。若走脱一贼,提头来见。”
殷正茂接旨的手抖了一下。
涂泽民额角冒汗:“都堂,调兵需要时间,粮草、舟船……”
“那是你的事。”我转头看他,“涂巡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配合殷按察使调兵,救出戚继光,事后我替你向陛下请功;
二,我以‘贻误军机、坐视大将陷危’的罪名,现在就把你拿下。”
我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查查,那盐案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你俩都调出福州。”
涂泽民脸白了。
殷正茂却突然道:“李都堂,够狠。行,这活儿我接了。但事后若有人追究我‘擅调兵马’……”
“我担着。”我说。
“痛快!”殷正茂转身就吼,“传令!全省卫所,能动弹的兵,全给老子往宁德开!粮草?先征!船?码头上的商船、渔船,全借!
不给?就说是我殷正茂借的,让他们事后来找我讨债!”
衙门里瞬间炸了锅。
我又叫来周朔:“你持我令牌,去江西、浙江交界处,调卫所兵往福建压。不用真打,摆出阵势,告诉所有人朝廷大军来了。”
周朔领命而去。
凌锋凑过来:“大人,我呢?”
“跟我去看个人。”
谭纶躺在福州一处僻静民宅里。
云裳开的门,见到我时,她眼睛亮了:“大人!您真的……”
“真的来了。”我跨进门,“谭子理怎么样?”
“箭伤在肩,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云裳低声道,“只是高烧反复,一直说明话。”
屋里药味很浓。谭纶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肩头裹着厚厚的布,渗着暗红。
我走到床边,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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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浑浊的视线聚焦到我脸上时,谭纶猛地睁大眼睛:“瑾、瑾瑜?你……你怎么……”
“来骂你。”我在床边坐下,“谭子理,你当年在岑港跟我抢功的劲儿哪去了?被几支倭寇的破箭放倒了?”
谭纶嘴唇哆嗦,眼圈红了。他想坐起来,被我按住。
“别动。”我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血书我收到了。戚继光还在撑着,殷正茂已经去调兵了。俞大猷的水师也在北上。”
“真、真的?”谭纶声音发颤,“朝廷……没放弃元敬?”
“陛下没放弃,我没放弃。”我顿了顿,“但有些人确实在等元敬死。所以我来了。”
谭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伤口渗血。云裳赶紧上前处理。
“瑾瑜,”他喘着气说,“你来了,元敬就有救了……我、我就能闭眼了……”
“闭什么眼?”我瞪他,“仗打完了,我还等你请我喝福州最好的酒。”
安顿好谭纶,我走出屋子。云裳跟出来:“大人,我也去宁德。”
“你留下照顾谭纶。”
“可是……”
“云裳姑娘,”我转头看她,“你从重围中送出血书,已经救了无数人。战场上刀剑无眼,谭子理需要你,这里也需要你。”
她咬着嘴唇,最终点头:“那……大人保重。”
去宁德的路上,凌锋难得安静。
直到看见海平面上升起的硝烟,他才开口:“大人,您说……戚将军还撑得住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了船——海上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圆阵中央,十几艘挂着大明旗号的战船,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中央那艘福船上,桅杆还立着,旗还在飘。
“他还活着。”我说。
我们登上临海的山崖时,殷正茂的前锋已经和倭寇接战了。喊杀声、炮声、火铳声混成一片,海风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凌锋忽然指着远处:“大人!看那艘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围阵最里层,一艘倭寇的关船正在向中央福船逼近。福船侧舷破了个大洞,但甲板上,一个穿着山文甲的身影,还在挥刀指挥。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我认得那身铠甲,那是当年胡宗宪托我转交给戚继光的,甲叶上有一处修补,是我亲手钉的铜钉。
“元敬……”我喃喃道。
凌锋已经扯开嗓子吼了:“戚将军!撑住!朝廷援军到了!李总宪亲自来了!!”
声音在海风里飘散。
但福船上,有人听见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哨兵爬到桅杆上,拼命往这边看。然后他转身,对着甲板嘶喊。
很快,那个山文甲的身影也转过身。
隔着硝烟、海水、和数百丈的距离,我仿佛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刀。
福船上,还活着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他们跟着举起兵器,嘶吼声压过了海浪。
“李御史来了!朝廷没放弃我们!”
“有救了!杀出去!!”
士气这东西,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火种。
我转身对殷正茂说:“全线压上。别管阵型了,冲进去,接应他们出来。”
殷正茂舔了舔嘴唇:“总宪,那帮倭寇和海盗头子……”
“一个不留。”我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我的意思。”
“得令!”
总攻的号角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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