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交代,比福州海鲜粥还稀。
张居正到底比高拱懂进退。隆庆陛下既不能罚自己的老师,更舍不得罚太子的老师。最后只把山东那个倒霉催的曾铣拎出来,罚了半年俸禄。
至于陈廷章,调去南京礼部管祭祀了。听说他接到调令那天,在值房里砸了三方砚台。
高拱照常在内阁批红,张居正依然给太子讲学。
隆庆帝在乾清宫召见我时,手指敲着御案:“瑾瑜,此事到此为止。”
我懂,帝王心术,有时候就是和稀泥。
“臣明白。”我拱手,“东南已平,臣心足矣。”
从宫里出来,凌锋在马车里嘀咕:“就这么算了?咱们差点跑断腿……”
“算了?”我冷笑,“账本记着呢。等哪天高阁老需要咱们帮忙的时候——”
凌锋眼睛亮了:“大人英明!”
英明不英明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要是再睡书房那张硬板小榻,腰就该断了。
戌时三刻,我抱着枕头,蹑手蹑脚蹭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婉贞正靠在床头看书。
我清清嗓子,推门:“夫人,夜深了……”
婉贞头也不抬:“书房榻上凉快,夫君且去歇着。”
“凉、凉快是凉快,”我蹭到床边,“就是有点……硌得慌。为夫这几日腰酸背痛,怕是海上颠簸落下的病根……”
“哦?”婉贞终于放下书,似笑非笑,“那妾身明日请太医来给夫君瞧瞧?”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只要夫人让为夫上床……不是,让为夫回房歇息,定然痊愈!”
婉贞盯着我看了半晌,莞然一笑:“油嘴滑舌。上来吧,不过——”
她伸出一根手指:“云裳的事,今晚必须说清楚。一句不许瞒。”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钻进被窝,组织了半天语言,从我去扬州查案说起。
说到云裳递玉佩时,婉贞轻轻“哦”了一声:“我就说呢,那玉佩质地不凡,雕工也特别,一直没问你。”
“她感念救命之恩,留个念想。”我赶紧补充,“再无其他!”
“那她和戚将军?”
“这个……”我挠头,“起初是我安排她去戚继光军中刺探倭寇消息。两人一来二去,确实熟了。
不过元敬那人,夫人是知道的,有贼心没贼胆。”
婉贞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写信问过啊!”我一脸正气,“我说元敬啊,你家里有夫人,云裳姑娘又是为国效力,你可不能乱来。”
“他回信怎么说?”
“他说‘瑾瑜兄多虑,末将谨守本分’。”我顿了顿,“后来他因云裳被弹劾,东南诸军,群情愤慨,要以“通倭”罪名结果云裳。是谭纶谭大人据理力争,保了云裳一命。
如今云裳在谭大人帐下效力。谭子理那人,正人君子,夫人总信得过吧?”
婉贞点点头,又问:“陛下不是想留她在宫中?”
说到这个,我可来劲了。盘腿坐起,开始发挥:
“夫人您想,云裳姑娘何等人物?冒死送血书,孤身闯重围,那是巾帼不让须眉!陛下确实提过一句,说此女品貌才情,当有更好归宿。”
“但为夫怎么做的?”我拍着胸脯,“为夫对陛下说:陛下,云裳姑娘志在报国,愿效力海疆。若强留宫中,是折了她的翅膀,毁了她的一片赤诚!”
婉贞眼睛亮了亮。
我趁热打铁:“为夫还说了:女子未必非要依附男子。云裳姑娘通晓海情,熟稔文书,留在水师正是人尽其才。此乃尊重其志,亦是社稷之福!”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把自己都感动了。
婉贞盯着我,忽然伸手拧我耳朵:“说得挺好。那怡红院的临水雅间呢?李大人当年很喜欢看月色映湖?”
“哎哟夫人轻点!”我龇牙咧嘴,“那、那是为了查案!凌锋那厮胡说八道……”
“凌锋说的可不止这些。”婉贞松手,幽幽道,“他说当年扬州城有位苏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某位李御史青眼有加……”
我冷汗下来了,不是,根本没有这回事好吧!
正搜肠刮肚想解释,外头突然传来凌锋鬼哭狼嚎的喊声:
“大人!夫人!不好了!雷千户抱着孩子跳井了!!”
我和婉贞同时弹起来。
等我们披衣赶到前院,看见的场景是:雷聪没跳井。
他抱着刚满月的闺女,在井台边团团转,脸涨得通红。小娃娃哭得震天响,几个苗家护卫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
雷聪无措道:“瑾瑜,阿朵……阿朵跑了!”
“跑了?”
“回苗疆了!”雷聪把一封信塞给我,“今早留下的,说苗疆不稳,她必须回去。女儿太小,路途颠簸,让我……让我在京师照顾。”
信上是阿朵歪歪扭扭的汉字,(之前整整齐齐的汉字,果然是有人代表)还有几个苗文符号。
大意是:苗疆头人作乱,土司必须回去镇场子。女儿拜托孩儿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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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还说,”雷聪补充,“苗家护卫队的姑娘们她都带走了,说京城男人靠不住,姐妹才靠谱……”
我扶额,阿朵,你对我们男人的误会可太深了呀!
婉贞已经接过哭闹的婴儿,轻轻拍着。说也奇怪,小娃娃一到婉贞怀里,哭声立刻小了。
“奶娘呢?”婉贞问。
“找了三个,都不行。”雷聪抹汗,“这孩子认人,只认阿朵身上的味儿。换了人就哭。”
婉贞想了想:“先用我的旧衣裹着试试。孩子闻见母亲相似的体味,或许能安生些。”
又转头吩咐丫鬟:“去灶上温些羊奶,要新鲜的。”
果然是带过孩子的人,一切处置得井井有条。
雷聪竟然扑通一声给婉贞跪下了:“夫人大恩!雷聪没齿难忘!”
婉贞笑着避开:“快起来。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带孩子。这几日先住府里吧,等孩子安稳些再说。”
于是,府上又多了个常驻人口。(好吧,本来已经是常驻人口了)
雷聪堂堂前锦衣卫千户,面对刀风剑雨眼都不眨,如今被个小奶娃治得服服帖帖。
有一回孩子吐奶,吐了他一身。雷聪举着孩子不敢动,大喊:“大人!她漏了!她漏了!!”
凌锋在旁边笑岔气:“雷千户,那是吐奶,不是漏水!您当是水壶呢?”
成儿和墨儿倒是开心,天天围着妹妹转。
成儿小心翼翼摸婴儿的小手:“爹,妹妹的手好软,像。”
墨儿更实际:“弟弟,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
“还早呢。”婉贞笑道,“等她会走路了,你俩带她玩。”
连太子朱翊钧都隔三差五派人来问:“阿朵土司的小妹妹可好?孤……我给她寻了个长命锁。”
这孩子,怕是真喜欢上当哥哥的感觉了。
如此过了半月,孩子总算不闹了。雷聪也学会了换尿布、喂奶、拍嗝三件套。
某天夜里,我俩在书房对坐。
雷聪抱着睡熟的女儿,忽然说:“瑾瑜,我想明白了。”
“嗯?”
“阿朵不是不要我们。”他低头看着闺女,“她是土司。苗疆千万百姓等着她。我不能拖她后腿。”
我拍拍他肩膀:“想通就好。”
“等孩子大些,我就带她去苗疆找阿朵。”雷聪眼睛亮亮的,“让闺女看看,她娘是多威风的人物。”
我笑道:“这才像话。”
家庭风波暂平,该办公事了。
那日我在书房摊开南直隶的舆图,赵凌和陈文治的密信堆了半尺高。
清丈的事,不能再拖了。
刘家那边,族人闹得厉害,岳父说:暂时他还压得住,让我以国事为重。”
我这心里五味杂陈,正沉吟时,周朔悄无声息进来:“大人,南京来人了。”
“谁?”
“应天府尹,潘季驯。”周朔压低声音,“他微服来的,说事关清丈,必须面见大人。”
我心头一动。
潘季驯,治水能臣,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这时候秘密进京……
“请到偏厅。”我起身,“别让任何人知道。”
“李总宪,”他开门见山,“南直隶的清丈,不能再按常规办了。”
“怎么说?”
“南京城上下,官、绅、商,已经联了手。”潘季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他们私分的官田清单,至少二十万亩。清丈真要推行,他们会拼命。”
我翻看册子,越看心越沉。
“潘大人为何冒风险告密?”
潘季驯正色道:“下官是治河的,知道一个道理,水堵不如疏。清丈是良政,但若逼得江南震动,反而坏事。”
他指着舆图:“下官有一策……”
窗外,更鼓响了二声。
我送潘季驯出府时,夜风正凉。
“潘大人,此事若成,江南清丈可定。若败……”
“若败,”潘季驯笑笑,“下官回黄河修堤去。总比看着他们蛀空朝廷强。”
回书房时,婉贞端了参茶来。
“又要忙了?”她轻声问。
“嗯。”我握住她的手,“江南的事,该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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