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微妙得像一碗刚点好的豆腐脑,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旋涡。
朱希忠刚把那桩惊天军械案的轮廓说完,底下已经嗡嗡成了一锅粥。
等隆庆陛下用他那特有的、温和中带着疲惫的声音问“李爱卿的意思是当除以极刑”时——
唰。
我感觉至少有三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高拱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把突然出鞘的陌刀,张居正微微眯着眼,仿佛在重新计算我的危险系数。
至于其他那些平日弹章写得飞起的言官们,此刻表情精彩纷呈,大概在努力把“李清风”和“建议凌迟”这两个词组装到一块儿。
也对。毕竟在大明官场这些年,我李某人的人设向来是“温良恭俭让”的典范。
是“以德报怨”的活招牌,是百姓口中的“青天”,下属眼里的“好上司”——没错,我就是那个有口皆碑的大明第一好官(自封的)。
现在突然建议凌迟?画风突变得有点厉害。
首辅李春芳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陛下,那几个边军将领固然罪大恶极,然当年事出有因,可否……酌情减等?斩刑即可。至于晋商与内官,按律处置便是。”
这话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我余光瞥见几个江南籍的官员点头点得格外用力。
我猜他们此刻心里想的是:李清风在京城都敢提议凌迟,那赵凌在江南清丈,万一发现点什么,岂不是要请旨灭族?
啧啧,我李清风是那种人吗?
好吧,这次还真是。谁让“倭寇”俩字,正好戳中了我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别说这辈子跟谭纶、戚继光在东南砍倭寇砍到手软,就是上辈子……我太爷就是死在鬼子刀下的。有些恨,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正走神,高拱出列了。
这位一贯强硬的帝师,此刻声音沉肃:“陛下,臣以为,李清风所言……不无道理。”
满朝又是一静。
张居正紧接着开口,语气却是另一番考量:“肃卿公,李总宪,此案固然后果严重,然涉案者众,牵涉边军、晋商、内官三方。
若一律处以极刑,恐边关将士寒心,晋商震动,内廷亦生不安。当此新政推行之际,大局为重。”
两位阁老,一个从“法理”挺我,一个从“大局”劝和。朝堂上立刻分成了几派,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御座上的隆庆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声音渐息,才缓缓开口:
“涉案边军七人,斩。晋商钱、赵两家主犯,斩,从犯流放。内官三人……”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无族可诛,凌迟。”
此案,至此尘埃落定。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耳朵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下朝时,我特意放慢脚步,果然感受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带着忌惮的视线。
有几个平日弹章写得最欢的御史,今天愣是低着头从旁边溜过去了。
有意思。看来这“凌迟”的提议,效果比想象中还好。
回头得给赵凌、陈文治他们去封信问问:最近弹劾你们的奏章是不是少了?是不是你们工作不到位,让江南那帮老爷们还有力气写折子?
回府路上,我心情颇好,甚至开始盘算:好久没去巡边了,也不知道云裳姑娘和戚继光进展如何?戚夫人要是知道……咳,打住。该操心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来找我。
现在,可算能清静几天了!
刚进府门,周朔就迎了上来。他一身风尘,但眼睛亮得惊人:“大人,晋商两家抄没的家产清点出来了。现银四十七万两,田产店铺折银约八十万两,古玩字画珍宝……尚未估完。”
我点点头,疲惫地挥挥手:“入库吧。对了,给太子挑的东西……”
“挑好了。”周朔递上个小木匣,“一套福建来的水晶镇纸,里面冻着真的小海鱼;一只会自己走路的小铜龟;还有几本彩绘的《山海经》异兽图。都是精巧不贵重,但孩子会喜欢的。”
我打开匣子看了看。水晶镇纸里,几条指甲盖大的小鱼栩栩如生;小铜龟上了发条,真的能在桌上爬;彩绘图画得活灵活现。
“太子肯定会爱不释手的。”我笑着合上匣子。
“大人,”凌锋探头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张廸张将军到京了,在门外候着,说……没脸进来见您。”
我沉默片刻,起身:“请他到书房吧。备酒,要烈的。”
那一夜,书房里的酒气浓得能点着火。
张廸这莽汉,进门就跪,被我硬拽起来。两坛酒下肚,他才红着眼眶憋出一句:“瑾瑜,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死去的兄弟……”
“对不住就多喝点。”我给他倒满,“大同现在离不开你,陛下心里有数,打几军棍,回去该干嘛干嘛。”
“可那几个混账是我的人!”
“所以你这顿打,挨得不冤。”我跟他碰碗,“但张廸,你给我记住——大同的马市,北边的安宁,比你我这张脸重要。回去,把缺的窟窿补上,把该盯的人盯死。再出这种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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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了,重重碰碗,一饮而尽。
喝到天亮,张廸趴在桌上打呼噜。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今天休沐。
正好。
我让凌锋把张廸扛去客房醒酒,自己洗漱更衣,把成儿从被窝里拎出来,又拐到隔壁王府,把还在做梦的墨儿也塞进马车。
张廸迷迷糊糊追出来:“大人,末将负荆请罪,也不用带孩子吧?”
我白了他一眼:“你负荆请罪,关我什么事?我是去见我的好学生的。”
马车驶向紫禁城。
张廸面圣的过程简单得让他自己都懵。隆庆帝温声问了几句大同近况,便道:“御下不严,杖二十。回去好生当差。”
不是廷杖,只是普通的军棍。张廸挨完打,被人搀出来时,脸上还挂着“这就完了?”的茫然。
我懒得理他,带着两个孩子直奔文华殿。
太子朱翊钧正襟危坐,面前摊着《孟子》,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看见我们,他眼睛“唰”地亮了,左右张望,发现张居正不在,整个人瞬间松下来,像只卸了壳的小乌龟。
“承光哥哥!墨哥哥!”他跳下椅子跑过来,“你们好久没来了!”
三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等他们叙完“相思之苦”,太子才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李师傅,今天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我神秘兮兮地掏出木匣:“殿下看看。”
盖子一开,太子“哇”了一声。
水晶镇纸里的游鱼、会爬的小铜龟、彩绘的奇珍异兽……每一样都让他爱不释手。
“这个要这么玩……”我示范着上发条,小铜龟在桌上慢悠悠爬动,太子看得咯咯直笑。
“成儿,墨儿,来,陪太子一起玩。把你们带的糖分了。”
“我有芝麻糖!”“我有桂花糕!”
孩子们的笑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我看着他们闹,心里那点因为军械案带来的阴郁,慢慢散了些。
孩子就是好哄啊。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慌:“李、李总宪!大喜!阿朵土司生了,喜得千金!”
我一拍大腿:“好事儿啊!雷聪那小子该乐坏了吧?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可是……南直隶那边遇到麻烦了!还有,苗疆……苗疆也出事了!”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过转念一想:“嘿,南直隶有赵凌量着地,苗疆有石将军守着家,能出多大乱子?”
成儿和墨儿同时扭头:“爹/干爹,我们要回府看妹妹!”
太子朱翊钧则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眼睛亮得灼人:“师傅!您跟父皇说说,我也要去!”
我看着眼前三张殷切的小脸:“好好好,都等着。”我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先面圣,再回府。”
我李清风,大概真是大明第一好官——兼最会带孩子、兼最忙的救火队长。
现在,火好像又烧起来了。
而且这次,不止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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