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办事的效率,快得让我这个在官场混了这些年的人都有些心惊。
三天。
只用了三天,张淳留下的那三个“太保”,就从南京、漕运、御马监的层层掩护下被揪了出来,像从腐木里抠出三只肥白的蛀虫,捆得结结实实扔进了都察院的签押房。
冯保亲自押着人来,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狠厉:“李总宪,人,咱家给您送来了。怎么处置,您说了算。”
我扫了眼地上那三人。两个老的,一个中年的,都穿着太监的蓝绸袍子,只是此刻袍子沾了灰,脸上没了血色。
“陈洪呢?”我问。
冯保嘴角扯了扯,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重如铁锤:“陈公公……识大体,昨儿夜里‘急病’去了。太医说是心痹。”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宫里“急病”的人多了,不多陈洪一个。
黄锦当年留他一命是心善,冯保送他一程是识时务——这新旧交替的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旧情”。
“有劳冯公公。”我拱手,“东厂那边……”
“您放心,”冯保笑得像尊弥勒佛,“该审的审,该问的问,保准连他们小时候偷过几块糕点都吐干净。”
他前脚刚走,后脚朱希忠的轿子就到了。
这位成国公连寒暄都省了,撩袍坐下,开口就是惊雷:“晋商,钱家、赵家,都掺和进去了。宣府镇的军械,是他们经手卖的。”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还有,”朱希忠看着我,目光深得像口井,“大同副总兵张廸手下三个千户,两个把总,也沾了腥。”
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张廸呢?”我问,声音有点哑。
“他不知情。”朱希忠顿了顿,“或者说,他‘不能’知情。大同的马市现在红火得像过年,朝廷一半的战马、三成的边贸税赋从那出。他这个副总兵要是倒了,北边得乱。”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当年在宣府大营,张廸把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推给我,自己啃黑面饼的样子。那会儿我第一次外放,奉旨巡边,看见边军苦成这样,心都揪着疼。
“是我去晚了。”我睁开眼,苦笑,“当年要是早些去大同,早些把严世蕃那帮人连根拔了……”
“拔不干净。”朱希忠摇头,“严党倒了,可银子没倒。晋商靠边贸起家,严家在时他们是狗,严家倒了,他们就想当狼。
边境上的将军们,今天跟蒙古人拼命,明天看京城的老爷们吃香喝辣,心里能没怨气?有人递银子,能忍住不伸手的,不多。”
他说的道理我懂,可心里那口闷气,堵得慌。
“国公爷的意思呢?”
“钱家、赵家,该抓抓,该抄抄。”朱希忠声音平静,“至于那几个将领……让张廸自己送来。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我提笔写信。一封给宣大总督王崇古,措辞严厉,让他把涉案的晋商“槛送京师”,特别注明“着周朔亲押。
“至于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将领,”我继续写信,“让张廸亲自给我押过来。顺便……让他来京请罪。陛下念旧,不会重罚。”
信送出去没几天,诏狱就热闹了。
钱家、赵家两位当家被押进来时,腿软得站不住,全靠锦衣卫架着。一见我就跪,哭得稀里哗啦:“李总宪!冤枉啊!当年都是严世蕃逼的!他拿我们全家性命要挟……”
我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喝茶:“严世蕃死了多少年了?他还能从坟里爬出来逼你们?”
两人噎住。
“这两年没敢再干了?”我放下茶盏,“嘉靖三十八年到如今,十年。你们赚的银子,能把都察院买下来了吧?”
他们不吭声了,只打哆嗦。
我转头看凌锋,这小子正盯着墙角那套刑具,手痒似的搓着手指头。
“凌锋,”我喊他,“好久没来诏狱了,手生没?”
凌锋眼睛一亮:“大人!属下的手,时刻准备为大明效劳!”
“好。”我指着那俩商人,“这两位爷细皮嫩肉的,悠着点问。记住,咱们是文明人。”
旁边的锦衣卫力士们,齐刷刷又翻了个白眼,俩商人脸都绿了。
不过我没让他们上手。转身对文书说:“去请东厂的人来。这几位公公……更习惯和老熟人聊天。”
东厂的人来得快。客客气气把那俩商人“请”进单间,不到两个时辰,口供送来了——详细到连哪年哪月哪日、经了谁的手、银子藏哪儿,吐得干干净净。
我翻着口供,给王崇古写第三封信:“王总督,劳烦抄个家。
钱家赵家这些年的积蓄,该归国库了。记得挑几件稀罕玩意儿,给太子殿下送去,孩子嘛,见见世面。”
另一头,朱希忠亲自审那几个将领。
我过去时,正听见一个络腮胡将领梗着脖子吼:“嘉靖三十四年!俺答汗打过来!隆冬腊月!军饷在哪?冬衣在哪?兄弟们冻得刀都握不住!那些不肯卖军械的,早死在关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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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希忠拍案而起,声如雷霆:“放屁!嘉靖三十四年冬,李总宪奉旨巡边,散尽所带银两为诸军购置冬衣!回朝后几经斡旋,补发全军欠饷!他自己饿晕在府门外,你们不知道?!”
那将领张了张嘴,没声了。
朱希忠步步紧逼:“李总宪倒下了,可你们的饷银、冬衣,一两没少、一件没缺!之后呢?你们收敛了吗?!”
几个将领低下头。
我看着他们,心口堵得慌。
嘉靖三十四年冬天……我把带的银子全换了棉衣,分给各营。回京后四处求人,最后饷银发了,我饿晕在自家门口。
那时候我觉得值。
可现在……啊~我的钱!!!
“我连吃顿羊肉都舍不得。饿晕在自家门口……就为了喂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狼?”
刑房里静得可怕。
“可你们收手了吗?”朱希忠走下座位,一步步逼近,“没有。宣府的马市开了,大同的马市红了,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
你们从‘为了活命’,变成‘为了发财’——卖给蒙古人还不够,连倭寇的银子都敢收!”
我怒极反笑:“狼心狗肺,不,狼和狗确是最忠诚的,畜牲都不如的东西!”
那几个人低下头,再没吭声。
口供齐了,该面圣了。
我和朱希忠带着厚厚卷宗,进宫面圣。
乾清宫里,隆庆帝正抱着太子朱翊钧看奏章。小家伙坐在父皇膝盖上,晃着小腿,一看见我,眼睛亮了,张嘴要喊——
我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太子眨眨眼,乖乖闭嘴,只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臣李清风(朱希忠),参见陛下,太子殿下。”我们躬身行礼。
“瑾瑜,贞卿,来了。”隆庆帝把太子放到一旁,神色凝重,“审得如何?”
李实将卷宗呈上。
隆庆帝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卷宗,抬头的瞬间,眼中怒火几乎喷薄欲出。
“这些……卖国的蠹虫!”皇帝声音压着雷霆,“你们以为,该如何判?”
朱希忠沉声道:“按《大明律·兵律》:‘私卖军器与外人者,斩;通番者,加等;资敌者,凌迟。’此案涉及倭寇,当属资敌。”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清晰冰冷:
“陛下,臣以为,此案众人,皆当凌迟。”
“咔嚓。”
太子手里把玩的玉镇纸,掉在了地上。
隆庆帝盯着我,朱希忠看着我,连李实都抬起了头。
没办法,我李清风平时最恨汉奸,特别是通倭的汉奸!
“凌迟……”隆庆帝缓缓重复,“瑾瑜,你可知我朝自永乐年后,鲜用此刑?”
“臣知道。”我抬起头,“但此案——贩卖军械于倭寇,历时十年,蛀空边关,资敌虐民。
若不处以极刑,何以告慰东南沿海枉死的百姓?何以震慑天下蠢蠢欲动之心?”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又何以对得起,嘉靖三十八年至今,那些本该砍向倭寇、却反过头来屠戮我同胞的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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