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稳步出列,手捧玉笏,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陛下,两位阁老所言皆有至理。赵御史刚勇,确是良选。然江南清丈,非仅需勇力,更需对钱粮刑名、地方情弊有切肤之知。”
我稍作停顿,感受到陈文治投来的、几乎要把我后背烧穿的目光。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文治,”我提高声调,一字一句,“刚审结武定侯巨案,于钱粮账目洞察入微,且此番判决——于法度与情理间把握精当,正是老成持重、又知权变之才。”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高拱猛地转头看我,眼中全是不解;张居正则微微眯起眼,手指在玉笏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面不改色,继续道:“臣请以陈文治为南直隶清丈特使,赵凌为副使。一文一武,一稳一锐,相辅相成,可保江南事稳、法行、民安。”
陈文治本人已经僵住了,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是不是在害我”的惊恐。
隆庆帝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在我和陈文治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嘴角微微勾起:
“准奏。陈文治、赵凌,协力办理南直隶清丈事宜。退朝。”
“退——朝——”
李实的唱喏声里,百官如梦初醒。
我刚走出奉天门,陈文治就追了上来。他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李、李总宪……您这是……”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脚步不停,低声道,“武定侯案你判得漂亮,但终究是‘被迫依法’。
江南清丈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才是你真正的功劳簿。怎么,不敢接?”
陈文治的脚步顿住了。
我回头看他,笑了笑:“还是说,陈副宪觉得江南那潭水,比高阁老、成国公、冯公公三面夹击还可怕?”
他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眼神从惊恐转向挣扎,最后变成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下官……领命!”
这就对了。
回府的路上,凌锋在马车外絮叨:“大人您这手真高!陈文治现在怕是又感激您又恨您,感激您给他机会,恨您把他扔进江南那口油锅!”
周朔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赵大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神色焦急。”
我掀开车帘:“他说什么了?”
“只说从福建带了‘一人一物’,事关重大。”周朔顿了顿,“殷按察使在佛郎机商船的暗舱里,找到块铁牌。”
我心里咯噔一下。铁牌?
赵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豹子。一见我进来,他冲上来抓住我胳膊:“瑾瑜!出大事了!”
“慢慢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铁牌,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嘉靖三十八年 宣府镇 军械叁佰件 经濠镜澳转 送倭
嘉靖三十八年,十年前。
宣府镇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铁骑。三百件军械,可能是火铳,可能是甲胄,可能是刀剑 经澳门(濠镜澳)转手,送给了倭寇。
“佛郎机人的船,”赵凌的声音嘶哑,“殷疯子在查走私时扣下的。这牌子藏在暗舱夹层里,锈成这样,至少藏了十多年。”
我接过铁牌,满腔的愤怒几乎要将我吞没。原来蛀虫们不仅啃国库,啃边饷,连保家卫国的刀剑都敢卖。
还是卖给那些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倭寇。
“殷正茂怎么说?”我问。
“他让我进京后交给你,昨天刚来信催问。”赵凌盯着我说道:“江南清丈在即,可是此事事关重大,没有个结果,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慢慢把铁牌包好,揣进怀里。
“赵大哥”我看向他,“此事到此为止。你对谁都不要说,包括王石。”
赵凌急了:“那江南……”
“江南照去。”我打断他,“清丈是你的正差。但这块牌子的事,我来查。”
“你一个人怎么查?!”
“谁说我一个人?”我笑道:“有些朋友,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送走赵凌,我让周朔备车,直奔司礼监。
冯保见到我时,正对着满桌账册发愁。这位新任东厂提督揉着太阳穴苦笑:“李总宪,您看看,黄公公留下的这摊子……烂账比御马监的草料堆还高!”
我屏退左右,掏出那块铁牌,放在他面前。冯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拿起铁牌,对着光看了很久,手指在“嘉靖三十八年”几个字上摩挲,脸色越来越白。
“这……”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从哪儿……”
“福建。佛郎机商船。”我盯着他,“冯公公,东厂掌侦缉缉捕,嘉靖三十八年的旧案,您这里该有底档。”
冯保的额头冒出汗来:“李总宪,咱家接手东厂不过数月,这些陈年旧账……”
“所以得找人问。”我身体前倾,“李实李公公,伺候先帝几十年,嘉靖朝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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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实是陛下潜邸旧人,虽不管事了,但余威犹在。冯保这个新人,最怕的就是这些“老资历”。
“冯公公放心,”我放缓语气,“此事关乎边防国本,陛下必定震怒。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游不上岸。”
冯保咬了咬牙:“咱家……这就陪总宪去见李公公。”
李实住在西苑一处僻静小院。老人家正在侍弄几盆菊花,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李总宪来了?哟,冯保也来了?稀客啊。”
我行了礼,直接掏出铁牌。
李实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接过牌子,老花眼眯了又眯,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嘉靖三十八年……”他喃喃道,“那年,宣府镇总兵是杨选,监军太监是……杜茂。”
“杜茂?”冯保皱眉,“他不是嘉靖四十年就病故了吗?”
“是病故,还是‘被病故’?”李实放下铁牌,目光深远,“那年,东厂提督还是张淳。张淳倒台前,手下有‘十三太保’,专司见不得光的买卖。杜茂……是老七。”
我心里发冷:“十三太保现在……”
“张淳伏法后,树倒猢狲散。”李实慢慢坐下,“有的被清洗了,有的……转投了黄锦。黄锦心软,觉得都是苦命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他看向冯保:“你接手东厂时,名册上可有‘杜茂’这个名字?”
冯保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李实苦笑,“人死了,名字抹了,但做过的事……抹不掉。”
从李实那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冯保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李总宪,现在怎么办?这案子……”
“面圣。”我斩钉截铁,“此事涉及内廷、边将、外番,已非都察院或东厂一家能查。”
乾清宫里,隆庆帝听完奏报,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寒潭。
“嘉靖三十八年……”他慢慢重复这个年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时朕还在裕王府读书。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把大明的刀,递给倭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直。
“查。”皇帝转身,目光如电,“冯保,东厂暗查内廷所有与杜茂、张淳旧部有牵连之人。朱希忠,锦衣卫密查宣府镇历年军械档案、将领更迭。李清风——”
他看向我:“都察院暗中协理,凡涉及朝臣,一查到底。”
“臣遵旨!”我们三人齐声应道。
走出乾清宫时,夜幕已彻底降临。
冯保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李总宪,这事儿……”
“冯公公,”我打断他,“从现在起,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查好了,是为国除害;查不好……”
我没说完,但他懂。
宫门外,朱希忠的轿子已经在等。这位成国公撩开轿帘,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轿子摇摇晃晃,驶向夜色深处。
朱希忠闭目养神良久,才缓缓开口:“杜茂死后,他的侄子杜衡,现任宣府镇参将。”
我心头一震。
“张淳的‘十三太保’,如今还剩三个。”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一个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一个在漕运总督府,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在御马监,掌印太监陈洪手下,当差。”
轿子里一片死寂,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这张网,十年前就已织成,从边关到漕运,从南京到北京,从军营到皇宫。
“朱都督”我深吸一口气,“这案子……”
“这案子得慢慢查,急不得。”朱希忠重新闭上眼睛,“但有一条——不能打草惊蛇。江南的清丈,该办还得办。陈文治和赵凌……”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在江南闹出点动静,正好,给咱们这边打掩护。”
轿子停在都察院门口。
我下车时,朱希忠忽然撩开轿帘,递过来一块乌木令牌。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牌子,”他声音低沉,“必要时,可用。但记住——用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座山。
回到书房,周朔和凌锋都在等。
凌锋急得团团转:“大人,赵大人天不亮就要出发了,您真不去送送?”
“不送。”我坐在案前,铺开纸,“让他轻装上阵。江南的水已经够浑了,别再给他添负担。”
我提笔给赵凌写信,只有寥寥数语:
赵兄:江南事重,稳扎稳打。尺量天下,亦量人心。愚弟在京,亦有尺在握。共勉。
写完信,我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着。
我想起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想起“嘉靖三十八年”那几个字,想起杜茂,想起张淳,想起那些把刀剑卖给倭寇的人。
十年,蛀虫们啃了整整十年。而现在,该清账了。
我李清风既然来这大明一趟,总得做点什么。
比如,把那些卖了十年刀剑的蛀虫,一只只,从阴暗处抠出来。
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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