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楼的灯火映在陈文治的轿帘上,明明灭灭。
他并未走远,轿子就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长街与喧嚣,我看见他掀开轿帘,朝我望来。四目相对片刻,他忽然抬手,遥遥一揖。
那姿态,不像见礼,倒像诀别。
轿帘旋即落下,轿子飞快地消失在街角夜色中。
“他这是……”身旁的王石面露疑惑。
“给自己寻后路去了。”我收回目光,心下洞明。武定侯那封要命的血书一出,这案子便不再是陈文治能掌控的棋局。
他现在最紧要的,已非如何落子,而是棋终之后,如何还能留在棋盘之上。
成国公府的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
朱希忠没穿公服,一袭燕居道袍,正在灯下修剪一盆虬枝盘错的罗汉松。见我进来,他只略抬了抬眼,手上剪子“喀”一声,利落剪去一段枯枝。
“国公爷。”我拱手。
“坐。”他放下银剪,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我,目光沉静如古井,“李总宪漏夜来访,是为武定侯?”
“是,也不全是。”我在他对面坐下,“武定侯若弃市,勋贵门第难免物伤其类,人心惶惶。
陛下推行新政,需要的是助力,而非处处掣肘。你我皆为陛下耳目,理当为天子分忧。”
朱希忠不置可否,提起小火炉上咕嘟着的壶,缓缓斟了两杯热茶:“武定侯祖上,是跟着成祖爷靖难流过血的。
这些年,勋贵子弟是不肖的多,成器的少。可若因一人之罪,寒了所有忠良之后的心,非朝廷之福。”
他推过一杯茶,话锋如茶气般袅袅转深:“那封血书,锦衣卫查了。边关暂无烽火,但司礼监、御马监里有人勾结边镇将领,倒卖军械粮草,确有其事。嘉靖朝留下的烂账,到如今,该清一清了。”
我心头微凛:“涉及多深?”
“嘉靖三十八年,东厂提督张淳伏法前布的暗桩。”朱希忠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他的余党,有的被先帝清洗了,剩下的……转投了黄锦。
黄公公心善,觉得能拉一把是一把,收留了不少。如今看来,狼披上羊皮,也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那如今,这些‘狼’听谁的?”
“冯保”朱希忠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上半句,“或者,谁给肉,就听谁的。”
我默然。宫里宫外,权与利早已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沾着血,也沾着锈。
从成国公府出来,夜已深透。我没回府,径直转回了都察院。
值房里竟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陈文治枯坐在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尊被抽干了魂的泥塑。
我反手合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拎起冰冷的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陈副宪,这般勤勉?”
他像是被这声音骤然刺醒,浑身一颤,抬头看清是我,脸上那点强撑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嘶哑的声音:“李、李总宪……”
“坐。”我抬了抬手。
他没坐。反而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在我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李总宪!”他抬起头,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声音里是全然的绝望与挣扎,“下官……走投无路了!”
我慢慢放下茶杯,没说话。
“高阁老要斩立决……成国公暗示可‘病审’拖延……冯保传宫中贵人口信,说‘侯爷体面要紧’……”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气,“下官若判他死,明日诏狱里就得多一具‘暴病而亡’的尸首!若判他生……此生仕途,就此休矣!总宪……救我!”
我看着他。这个昔日眼神锐利、步步为营,总想将我置于棋枰之上的对手,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利爪还在,却已找不到撕咬的方向。
“陈副宪,”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案子是你主审,证据是你查实。你怕什么?”
“我……”
“你怕的不是《大明律》。”我打断他,倾身向前,烛光在我们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你怕的,是律法管不到的东西。
但陈文治,你要想明白,陛下要的是‘罪有应得’,不是‘杀鸡儆猴’。”
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我。
“武定侯该死吗?该。”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敲进他耳中,“那就按律拟判,斩刑。但下面,你可以附上一笔——查其部分钱粮,曾贴补边事(有没有,你去找),念其祖上勋劳、部分赃款已追……给陛下留一个‘法外施恩’的台阶。”
陈文治眼中的死灰,骤然被一点火星点燃。那火光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最后竟燃烧起来。
“然后……然后呢?”他声音发颤,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然后?”我直起身,靠回椅背,“然后奏本递上去,是斩是流,是杀是放,那便是陛下的圣心独断。你陈文治,只是依律办事、不懂变通的御史。天若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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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抬手指了指头顶:“自有《大明律》和陛下顶着。”
陈文治瘫坐在地,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妙……妙啊!”
他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整理着散乱的衣冠,“依法拟斩,附情请恩。
高阁老要的‘严惩’有了,成国公要的‘体面’有了,陛下要的‘仁德’也有了!而我……只是个依律办事的蠢直御史,不懂转圜,不知进退。”
“想通了便好。”我点点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路,指给你了。怎么走,是你的事。”
他整肃衣冠,后退一步,对着我,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腰弯得极深:“下官……拜谢总宪,指点迷津!”
“不必谢我。”我摆了摆手,“要谢,就谢《大明律》写得周全,给各种情形都留了余地。”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间渐行渐远,虽仍有些虚浮,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的意味。
次日大朝,气氛凝重。
武定侯的判决虽未明发,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果然,几桩寻常政务议罢,高拱便一步跨出文官队列,声如洪钟:
“陛下!武定侯郭应麟,贪墨边饷、结交内官、贻误军机,罪证如山!臣请陛下明正典刑,立斩不赦!以儆天下,以肃纲纪!”
话音落地,几位紧随其后的御史当即附议,声音此起彼伏:“臣等附议!”“当按律严惩!”
御座上的隆庆帝面色沉静,目光转向御史队列:“陈文治。”
“臣在。”陈文治应声出列,手捧奏本,步伐稳得不见丝毫昨夜的仓皇。
“你是主审官。此案,该如何断?”
陈文治双手将奏本高举过顶,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陛下,臣依《大明律》逐一查核:武定侯郭应麟收受脏银五万两,结交内官刘保,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高拱下颌微扬,面色稍霁。
然而,陈文治话锋沉稳一转:“然——臣核查武定侯府历年账目时发现,其于嘉靖四十年、四十二年,曾两次捐输私银,合计八千两,用于贴补宣府镇边军购置冬衣。
虽于其罪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确有其事。且本案之中,五万两脏银已追回四万七千两。”
他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抬高了声音:“故,臣依律拟判:斩刑。然,念其祖上靖难勋劳、部分钱粮曾济边事,所贪之银大部已追,伏乞陛下圣心独裁!”
说完,他将奏本再次高举。
李实碎步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偌大的奉天殿,静得只剩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案后那道明黄身影上。
隆庆帝翻开奏本,垂目细看。
终于,他合上奏本,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缓缓开口:
“武定侯郭应麟,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依律当诛。”
高拱嘴角微动。勋贵队列中,有人脸色发白。
“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念其祖上随成祖皇帝靖难,功在社稷。且查有捐银济边之实,赃银大部已追……朕,不忍绝功臣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着,削去武定侯爵位,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本人流放云南永昌卫,终身不得赦免。
其子郭显,降袭三等轻车都尉,闭门思过,读书修德,以观后效。”
旨意既下,朝堂之上一片沉寂,旋即泛起阵阵复杂的低语。
高拱脸色沉了沉,终究没有出声——陛下毕竟认了“按律当诛”的判决,最后改流放,已是给了台阶,保全了朝廷严法的颜面。
勋贵们明显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神。
陈文治立刻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佩:“陛下圣裁,仁德兼备,法理兼顾!臣,钦服!”
这一关,他算是涉险过了。
然而,没等这口气彻底松下,张居正已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武定侯案既已裁断,臣请议南直隶清丈特使一事。
御史赵凌,刚正廉明,于福建清丈田亩卓有成效,臣荐其出任此职,赴江南推行新政。”
该来的,终究要来。
高拱几乎立刻出言反驳:“赵凌虽有小成,然资历尚浅!江南非比福建,士绅林立,田产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得老成持重、通达地方情势者,不足以担此重任!”
“正因其盘根错节,才更需赵凌这等不惧艰难、不徇私情之干吏!”张居正寸步不让,言辞恳切,“若事事皆求‘老成持重’,惧难而不敢行,则新政大计,何日可成?肃卿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当用非常之人!”
“叔大此言差矣!治国非儿戏,岂能一味求‘非常’而冒进?若用人不当,激生民变,动摇国本,谁可承担?!”
“若无刮骨疗毒之决心,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江南赋税之弊,已是沉疴……”
两位阁老,一急一稳,在御前争辩起来。朝堂之上,迅速分化,附议之声、反驳之语渐起,眼看又要演变成一场纷争。
隆庆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按着太阳穴,熟悉的疲惫之色浮上眉宇。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了我。
我暗叹一口气,知道这场戏,自己也该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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