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的气氛,很是微妙。
隆庆帝没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无奈与试探的语气:
“瑾瑜,南直隶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南京那边,清丈的文书刚到,阻力就不小。”皇帝转过身,看着我,“特别是……你岳父刘御史那一族的族人,闹得最凶。”
我脑子嗡了一声。岳父?刘老爷子?
“陛下,臣岳父他老人家早已致仕,且深明大义,断不会阻挠新政……”我急忙道。
“朕知道。”隆庆帝抬手止住我的话,“刘老御史的品行,朕清楚。他本人是支持的。
可问题就出在‘族人’上——刘家在南京是望族,枝繁叶茂。清丈要动田亩,那些旁支的、远房的,乃至只是沾个姓就想捞好处的,可不乐意了。”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在摊开的南直隶舆图上重点敲了敲南京的位置:“他们嚷嚷的话可不好听。什么‘李清风攀了高枝就忘本’、‘拿岳家开刀讨好朝廷’、‘刘家的地岂容外人丈量’……已经闹了好几场。你岳父压得住自家人,可堵不住外人的嘴。”
我沉默了。这事儿比我想的还棘手。
我们虽住京城,但岳父老家那边的族产、人脉盘根错节。
清丈这事,若真从刘家开始,外人看来就是我李清风“大义灭亲”,拿岳家立威;若不从刘家开始,那“徇私庇护”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上来。
“陛下,”我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北直隶的清丈,臣是从真定自家叔父开始的。南直隶若不从刘家开始,天下人都会说臣徇私,清丈的公正性,从一开始就毁了。”
我说得冷静,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对不起了,贞儿。对不住了,岳父大人。晚上回家,怕是得在书房打地铺了。
隆庆帝看了我良久,终于点点头:“难为你了。不过瑾瑜,这事儿你得处理好。刘老御史那边……”
“臣会亲自向岳父解释。”我立刻道,“清丈是国策,刘家当为表率。至于那些闹事的族人……”我顿了顿,“臣相信赵凌和陈文治知道该怎么做。”
“你有数就好。”皇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事——苗疆传来消息,阿朵土司离境日久,底下几个头人有些不安分。
虽然被石将军压下去了,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阿朵产后休养妥当,还是该早日返回苗疆,以安人心。”
我心里一紧:“阿朵知道吗?”
“暂未告知。”皇帝摇头,“她刚生产,需要静养。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懂了。这是让我找时机,委婉地劝阿朵回苗疆。可雷聪那边……刚得了宝贝闺女,怕是舍不得。
“臣明白。”我应下,随即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太子殿下今日听闻阿朵土司喜得千金,很是好奇,想……去看看。”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臣想着,让太子代陛下探望,带上些贺礼,既能示天家恩宠,也能让殿下见见宫外的世情。”
隆庆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钧儿那孩子,怕是早就想出去了吧?准了。让太子代朕去,礼数要周全,护卫……让朱希忠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谢陛下。”
从乾清宫出来,我直奔文华殿。太子朱翊钧已经换下常服,穿着一身低调的宝蓝绸袍,正坐立不安地张望。一见我,他眼睛“噌”地亮了,小跑过来:“李师傅!父皇准了吗?”
“准了。”我笑着点头,“不过殿下,咱们得约法三章。”
“师傅请讲!”太子站得笔直,一脸“我超听话”的表情。
“第一,出了宫,不能叫‘孤’,得称‘我’。”
“好!”
“第二,一切听我安排,不准乱跑。”
“一定!”
“第三……”我故意顿了顿,“给阿朵土司生的小妹妹挑礼物,得你自己想,自己选。”
太子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马车出了东华门,太子的脑袋就没安分过。他撩开车帘一角,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
“师傅,那个亮晶晶、转圈圈的是什么?”
“风车。”
“那个人在捏什么?软软的……”
“面人。”
“那个一根棍子、上面一团白花花……”
“。”
太子每问一句,旁边的成儿和墨儿就抢着答,三个小脑袋挤在车窗边,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
他又盯着街边玩耍的孩童看了半天,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好奇的神情。他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我瞧着好笑,主动道:“殿下,咱们先去给阿朵土司的千金挑礼物,如何?”
太子眼睛瞬间亮了:“好!”
我让马车停在京城最有名的“玲珑阁”前。这铺子专卖精巧玩意儿,价格不菲,但胜在新奇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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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进门,太子就被满屋子的新奇物件晃花了眼。会自己啄米的小铜雀、能映出七彩光影的水晶球、绣着活灵活现小兽的香囊……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哪个都想要。
成儿和墨儿熟门熟路,已经开始帮着挑:“这个拨浪鼓声音好听!”“这个布老虎软乎乎的,小娃娃抱着肯定舒服!”
太子纠结了半天,最后指着一个小巧的、镶嵌着七彩贝壳的八音盒:“这个!这个好看!小妹妹会喜欢吗?”
“会。”我点头,对掌柜道,“这个,还有那布老虎、拨浪鼓、还有那套小银铃铛,都包起来。”
掌柜眉开眼笑,正要算账,我朝太子身边的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那位一脸严肃的锦衣卫百户愣了愣,随即认命地掏出钱袋。
太子殿下亲自给妹妹挑的礼物,自然得用殿下的“私房钱”付账,这才显得心意特别嘛。
出了玲珑阁,太子还不尽兴,又被路边的零食摊子勾住了脚。糖人、豌豆黄、驴打滚……每样都要尝一点。
成儿和墨儿也跟着沾光,三个孩子手里拿得满满的,吃得嘴角沾糖。
我笑着看他们闹,心里那点因为南直隶和苗疆带来的烦闷,暂时被冲淡了些。
回到李府时,阿朵正半靠在榻上,怀里抱着裹在锦缎里的女儿。
雷聪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床边,脸上那傻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太子捧着礼物,有些拘谨地上前,照着宫里嬷嬷教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说:“阿朵土司,恭喜您喜得千金。这是我……我挑的一点心意,祝妹妹健康平安,快乐长大。”
阿朵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雷聪更是手足无措,差点要给太子跪下,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娃娃被抱到太子面前。太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婴儿软软的小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声惊叹:“她好小啊……手指头像花瓣一样。”
那一刻,未来皇帝眼中没有江山社稷,只有对新生命最纯粹的好奇与温柔。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或许让太子多见见这些宫墙外最普通、也最真实的温情与牵绊,比他多背十篇《治国策》都管用。
孩子们围着婴儿叽叽喳喳,屋里满是笑声。我悄悄退出来,站在廊下,盘算着怎么跟阿朵开口提回苗疆的事。
正头疼,周朔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云裳姑娘来了,在前厅等您。”
我一怔。云裳?她不是在戚继光军中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要见您,神色……有些焦急。”
我脚下一顿。
凌锋继续叨叨:“大人,当年在扬州,咱们去怡红院那是为了查案!夫人是知道的……吧?
您可千万跟夫人解释清楚,我当年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瞪他一眼:“闭嘴。”
心里却打起了鼓。云裳怎么找到京城来了?还直接上门?
婉贞那儿……该怎么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向偏厅。
推开门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说“此女与为夫无关”,还是“此乃当年线人”,或者干脆……
然后我看见云裳转过身。
她没穿当年那身艳丽裙装,而是一身素净的布衣,头上包着蓝布巾,像个寻常村妇。但那张脸,依旧清丽。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是血书。
纸是糙黄的草纸,字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清风兄:戚帅危,速救。云裳可信。”
落款只有一个字——“谭”。
谭纶的血书。
我猛地抬头:“戚继光怎么了?”
云裳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戚将军在福建……被围了。倭寇和海盗联手,困住了水师。
谭大人突围送信,我是扮作渔女,一路北上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戚继光被围?福建水师危在旦夕?
“为什么不去找兵部?不去找内阁?”
“找了。”云裳眼泪掉下来,“兵部说‘正在议’,内阁说‘需详查’。谭大人说……只能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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