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寒风依然凛冽。
五千户移民在关前列队,黑压压望不到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眼中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每户都领到了两套棉衣、五十斤口粮、十两安家银,这是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的“巨款”。
王朗站在关城上,看着下面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这些人的性命,现在托付在他手中。
“总督大人,”副将禀报,“按您吩咐,每百户编为一队,选退役老兵为队长。每队配大车五辆,拉载老弱、口粮。青壮步行,日行不超过三十里。”
“沿途补给点呢?”
“已设五处,每处备有热水、干粮、草药。医官随行,每队一人。”
王朗点头,走下关城。来到移民队伍前,他登上一辆大车,高声道:
“乡亲们!我是辽东屯垦总督王朗。此去辽东,路有五百里,要走二十天。路上艰苦,但有官兵护送,有补给点接应。
到了辽东,每户授田五十亩,头三年免赋,朝廷帮建房屋、发农具、种子!”
人群骚动,有人高声问:“大人,建虏来了怎么办?”
“问得好!”王朗指着关城,“看见那些兵了吗?他们是辽东总兵周彦麾下的精锐,已在宁远、锦州建了三座大堡,每堡驻兵两千。
建虏来了,有他们顶着!你们要做的,是种好地、练好武——每堡会编练民团,农闲操练,配发刀枪。咱们汉人不是羔羊,是虎狼!”
“说得好!”一个退役老兵站出来,“俺在九边当了二十年兵,建虏也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怕他个鸟!
乡亲们,朝廷给咱地、给咱粮,咱就得把地守住!咱的田,咱的屋,咱的子孙基业,就在辽东!”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点燃了众人情绪。人群中响起吼声:“守辽东!建家园!”
王朗眼眶微热。他想起临行前陆铮的交代:“王公,此去不单是移民,更是播撒种子。要让辽民有恒产、有恒心,辽东才能真正守住。”
“出发——”
号角长鸣。五千户、两万余人,在官兵护送下,缓缓向北。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这车辙,将延伸成大明收复辽东的血脉。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今日是小朝会,只有内阁、六部堂官及几位勋贵。议题就一个:如何应对江南士绅的《万言书》。
那份素帛如今摊在御案上,靖安帝自然看不懂,由司礼监太监代读。读到“新政十弊”时,几位老臣面色各异。
读毕,郑复初先开口:“此书虽言辞激烈,但出自江南士林,不可等闲视之。老臣以为,当派重臣赴江南安抚,倾听民意,酌情调整。”
“不可。”史可法立即反对,“新政推行一年,国库增收八百万,百姓减负三成,此乃铁证。
若因一书而改弦更张,天下人会怎么看?各地豪绅必群起效仿,新政将寸步难行!”
杨岳接道:“且此书所言,多有不实。所谓‘胥吏勒索’,松江府已查处涉案吏员七人,退还勒索钱粮三千两。
所谓‘与民争利’,官营造船厂招募流民三千,何来百业萧条?所谓‘坏文脉’,新科进士徐光启厘清盐税,增收十五万两,这是坏文脉?”
钱龙锡沉吟道:“然江南乃财赋重地,士绅影响力不可小觑。若处置不当,恐激生变故。”
众人看向陆铮。他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道:“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但此事的关键,不在江南士绅说什么,而在天下百姓信什么。”
他起身走到殿中:“江南总督林汝元昨日呈来《新政成效疏》,列举清丈以来,江南税银增五十六万两,全部用于水利工程,去岁水患受灾百姓减七成。
苏州官营造船厂,既安流民,又省国帑。新科举子办实事、解实困——这些,百姓看得见。”
“而江南士绅呢?”陆铮转向那份万言书,“他们只说新政之‘弊’,却不说自己隐田逃税之‘利’被断;只说官营‘与民争利’,却不说自己垄断经营之‘暴利’被削。天下人会信谁?”
殿内寂静。
陆铮继续道:“故我意:第一,将林汝元的《成效疏》刊印天下,各府州县张贴,让百姓知晓实情。
第二,都察院、锦衣卫派员赴江南,公开受理对新政推行中不法行为的举报——查实一件,严惩一件,并奖举报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郑复初:“请首辅主持,召集江南在京官员、士子,开‘新政利弊辩论会’。让支持者与反对者当廷辩论,真理越辩越明。”
郑复初眼睛一亮:“此法甚善!既显朝廷开明,又可明辨是非。”
“但若辩论输了……”有人担忧。
“若新政真如他们所说弊大于利,那输了也该改。”陆铮坦然道,“但若事实证明新政利国利民,那输了的就是他们——届时,天下士林自会看清,谁是真正为国,谁是为一己私利。”
这个应对,既强硬又灵活。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反对派说话的机会。众臣再无异议。
次日,五军都督府签押房,陆铮正在看辽东日常军报。
“……正月以来,建虏游骑袭扰七次,均为小股,多则三百,少则数十。
我军依新策,烽燧预警,游击营截击,毙敌累计一百二十三人,自损四十七人。
被掳百姓救回三十五人,尚有二十余人未归,已遣细作潜入敌境寻访。”
“宁远三堡主体完工,屯民陆续入驻。新到移民分田事宜,王朗总督亲自督办,抽签分地,尚无纠纷。
唯马匹短缺,游击营现仅有战马八百匹,每骑配双马之制难以实现……”
陆铮提笔批示:“马匹事,可联络漠南蒙古诸部,以茶易马。令周彦遣使赴土默特、鄂尔多斯,商谈互市。
另,兵部从甘肃、陕西调拨战马一千匹,先解燃眉之急。”
他继续往下看,周彦还提了个建议:
“……辽东残存汉民尚有数万,散居各地,多受建虏欺压。可否许其迁入屯堡?彼等熟悉地理,通建虏语言,可为向导、耳目。”
这个建议好。陆铮批示:“准。迁入者同享授田、免赋之惠,有军功者额外奖赏。但须严加甄别,防建虏细作混入。”
批完奏报,已近午时。陆铮正要回府用饭,周墨林来了。
“国公,太后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