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诉求是什么?”
“三条:一,停止清丈,恢复旧制;二,解散官营作坊,归私营商贾;三,废除科举改革,恢复八股取士。”林汝元苦笑,“句句都冲着新政要害。”
陆铮不怒反笑:“好,都摆到明面上,倒好应对。林公,你回去后,做三件事:第一,将清丈以来江南税银增长、百姓减负的明细,印成册子,在士林中散发。
第二,召集支持新政的士绅,成立‘江南新政促进会’,与之对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压低声音:“查顾炎武等人的底细。我不信他们都是清廉君子,只要找到一处污点,便可瓦解其道德高地。”
林汝元会意:“下官明白。”
送走林汝元,陆铮独自沉思。江南这一仗,是文斗不是武斗。赢了,新政根基稳固;输了,全国改革都可能倒退。
他铺开纸,开始草拟《答江南士绅问》。这篇文章要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情理并重,既驳斥谬论,又指明出路。
写到一半,陆安敲门进来:“爹爹,先生留了功课,让写《论新政》。儿子有些地方不懂……”
陆铮放下笔:“哪里不懂?”
“先生说,新政让国库充盈,是好事。但又说,与民争利,是坏事。那新政到底是好是坏?”
六岁孩子的问题,却直指核心。陆铮拉儿子坐下:“安儿,你想想:国库的钱从哪来?”
“百姓交税。”
“对。那如果百姓穷得没饭吃,还能交税吗?”
陆安摇头。
“所以,真正的‘利民’,不是少收税,而是让百姓富起来。”陆铮耐心道,“清丈田亩,是把豪绅隐瞒的田亩查出来,让他们多交税,小民少交税。
官营作坊,是让流民有工做、有饭吃。这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与豪绅争利,以利百姓’。”
陆安似懂非懂:“那为什么还有人反对?”
“因为损了他们的利。”陆铮摸摸儿子的头,“安儿记住:为国为民者,不怕人反对。只要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百姓,便可勇往直前。”
“儿子记住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北京城取消宵禁,百姓可通宵游玩。陆铮特许府中仆役轮班休息,让大家都去看看灯。
晚饭后,他带着妻儿出门。街上人山人华,各式花灯璀璨: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最壮观的是午门前的“鳌山灯”,高十余丈,扎成蓬莱仙山模样,灯火通明如白昼。
陆曦被父亲抱着,小手指着灯山:“亮亮……好看……”
苏婉清已有五个月身孕,走得慢些。陆铮让护卫前后护着,一家人慢慢逛着。
在灯市口,他们遇到了杨岳一家。两位重臣相视一笑,颇有默契地走到僻静处说话。
“辽东最新消息,”杨岳低声道,“周彦按太师的方略,已组建三支游击营,每营骑兵六百。
正月初八,建虏两千骑再次袭扰,被游击营截击,毙敌三百,救回被掳百姓二十余人。”
“好!”陆铮精神一振,“首战告捷,意义重大。”
“移民那边,王朗已到山海关。从山东招募的首批五千户,正陆续集结,二月初出发。”
“要快,但更要稳。”陆铮道,“告诉王朗:每百户编为一队,选退役老兵为队长。
沿途设补给点,每日行程不超过三十里。老人孩子乘车,青壮步行——这不是逃难,是迁居,要有秩序。”
“下官明白。”正说着,天空忽然绽开烟花——是宫里放的,庆贺元宵。五彩光雨洒落,映得万人仰面,欢声雷动。
陆铮抬头看着烟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璀璨只是一瞬,正如这太平景象。辽东的战火、江南的暗流、朝堂的争斗,都还在继续。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爹爹,”陆安拉拉他的衣袖,“灯谜,猜灯谜。”
街边挂着许多灯谜,猜中有奖。陆铮收敛心神,笑道:“好,咱们猜灯谜去。”
一家人融入欢乐的人潮。这一刻,他不是太师、不是国公,只是丈夫、父亲,享受着难得的团圆。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又要披上朝服,去面对这个国家的千头万绪。
……
苏州虎丘山下的“仰贤堂”里,聚集了江南百余名士绅。堂内香烟缭绕,正中悬挂着顾宪成手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楹联。
顾炎武站在堂前,三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展开一卷素帛,朗声道:
“诸君,今日我等集会,非为私利,乃为公义。朝廷新政,其弊有三:清丈田亩,名为均税,实则胥吏借此勒索,小民不胜其扰。
官营作坊,名为安民,实则与民争利,百业萧条;科举改制,名为求实,实则坏千年文脉,士子无所适从。”
堂内响起附和声。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站起:“老夫致仕前官至南京户部侍郎,亲见洪武以来税制井然。
如今这般折腾,实乃祸国之举!”
“徐老所言极是。”另一中年士绅道,“我松江府去年清丈,县衙胥吏借机勒索,每户需纳‘丈量费’二两。
家贫者无钱缴纳,竟被虚增田亩,赋税翻倍——这才是逼反百姓的根由!”
顾炎武等议论稍歇,继续道:“故我等拟《江南万言书》,列新政十弊,请朝廷罢清丈、废官营、复科举旧制。
今日在场诸君,皆可署名。明日,此书将快马递送北京,直呈御前!”
堂内气氛热烈,众人排队在素帛上署名。顾炎武看着一个个名字,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份万言书递上去,等于公开与陆铮决裂。
“宁人兄,”一位友人低声问,“若朝廷置之不理,甚至问罪,如何是好?”
顾炎武淡淡道:“我辈读书人,当以道义为先。若因言获罪,亦无愧于先贤。”
几乎同一时刻,南京总督衙门。
林汝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锦衣卫密报的虎丘集会详情,一份是他自己草拟的《江南新政成效疏》。
幕僚轻声道:“督宪,是否要派人去虎丘……”
“不必。”林汝元摇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朝廷越有理由整顿。”
他提笔在成效疏上又添几行:“……自清丈以来,松江府去年实收税银六十八万两,其中新增二十二万两,已全数用于疏浚吴淞江、修建海塘。
去岁水患,受灾百姓较往年减七成,此清丈之利一也。”
“苏州府官营造船厂,招募流民三千,造漕船六十艘,节省工部采买银八万两。
流民得工食,漕运得新船,此官营之利二也。”
“新科举子徐光启,授户部主事,三月厘清山东盐税积弊,增收十五万两。此改制之利三也……”
写完,林汝元对幕僚道:“将此疏抄送在京诸位大人。再,让《江南新报》明日刊发——把虎丘集会与新政成效并排登载,让百姓自己看。”
“督宪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