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162章 恐吓

冯立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的爽快，办起事来也麻利周全。

只隔了一天，冯立的心腹便找到了程大胡子，他身后还跟着五人，虽说穿着服饰已和蜀人无异，可一看长相就知道他们都是异族。

来人也不多话，只说按照郡尊的吩咐给寻来这几个，都属自愿，无半点强迫。

这个出于花脸蛮，那个是秃头蛮，还有这个是金环蛮……

程大胡子打量着几个蛮人，和岭南的山林野人做着对比。

南方为蛮，北方为胡，华夏以外，皆属夷狄。

南蛮向来不得中原正视，只因为南蛮和中原汉民虽然有异，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并不在夷狄之列。

大多数的南蛮其实都是商周，甚或是在更久远的年代之前，从黄河流域南迁形成的部族。

比如说炎帝和黄帝部落相争，最终炎帝战败，降于黄帝，可一部分人就向南逃到了长江流域。

再之后，炎帝部落和黄帝部落联合击败了蚩尤部落，蚩尤部落同样南逃，成为了南方许多蛮族部落的祖先。

商周时期，南方部落广泛的存在于长江南北的山林之中，名义上都归商周统治，这个时期中原文明并没有那么凸出，还是以部落为主，城邦文明也只在萌芽阶段。

这种情况维持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南方部落还建立了吴国，越国这些诸侯国，当时的楚国也多蛮寨，你能说他们是异族吗？

而到了战国末期，常年割据，相互征伐之下，中原文明发展越来越迅猛，北方诸侯国普遍的开始超越南方，变得越来越强大了起来。

秦统一六国之后，中原初次建立了封建帝国的雏形，经过上百年的发展，到了汉时，已然明确的确立了中原文明的主导地位，南方不愿归化的部落也就成了南蛮。

到此，就算曾经许是同族，可一个在乡下待久了，一个则在大城里吃喝玩乐，遇到一处，城里人肯定要叨咕一句乡巴佬。

就像是你把一群人扔在一个岛上，几百上千年下来，岛上肯定就剩下了一群畜生野人是一个道理。

…………

所以说，南蛮和北胡一样，都是泛称。

蜀中的山林野人是南蛮，岭南的那些一样是南蛮，招抚南蛮是历朝历代都在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谁能把散落于山林中的蛮人彻底灭绝。

强盛如前汉，也只把南蛮所处之地纳入疆土，连拉带打，如剿匪无异，成效却不怎显着。

到了前隋时期，岭南之民出了冼夫人这样的人杰，聚拢诸蛮，归附中原，使得岭南和中原的联系进一步加强。

用后来人的话说，就是有力的维护了国家统一，加强了各民族的团结。

大唐继承了前隋的这一遗产，对岭南各道的控制力超出历代许多，这也是大唐在统一天下之初，便能平定林邑之乱，并设下南海都护府的主要原因之一。

…………

五个蛮人在程大胡子眼里都属歪瓜裂枣，他们以前都在蛮寨生活，身上带着明显不似善类的野性。

当郡府的贵人让他们给程大胡子见礼的时候，他们都是拱手为礼，开口说的也是汉话，只是熟练度不一而已。

冯立的心腹跟程大胡子说了他们的来历，都是蜀中山蛮首领们的子嗣亲族，送来郡城为质是一方面，另外也有为蛮寨谋福的意思。

十年前李靖率军两次入蜀，把西城郡的山蛮杀怕了，后来冯立又率军镇守于此，同样不是善茬，山蛮眼见寨子守不住了，便纷纷下山归降。

蛮族下山归田是蜀地官员们的一大政绩来源，蜀中北边的这些山蛮不像成都，夔州和汉中那边，一旦势弱就很难再在山林里立足了。

所以根本没必要给他们封官自治，对待起来一如治下百姓即可，甚至有些律条是专门限制他们的。

用后来人的角度来看，差不多相当于大唐治下的二等公民，几代之后或有改观，现在则不成。

山蛮的首领则有些特权，聪明一点的就会把子嗣亲族送来郡城生活，试图进一步融入到唐人当中。

冯立派人给程大胡子寻来的这五个，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中四个正在努力考公，打算在大唐弄个一官半职。

当然了，他们肯定没有科举的念头，而是响应大唐的民族政策，为大唐招募蛮兵，想进入到大唐的军事体系当中来，去对付那些不肯下山的蛮寨。

从蛮人的角度来看，相当于蛮奸。

剩下的一个则是试图组建商队，做的是蛮寨和郡县互通有无的买卖，同时也可以看做是大唐的探子，时刻关注山中蛮寨的动向。

来人还与程大胡子说，若非事起仓促，这样的人在郡城中还有许多，容他几日，可以都给送过来，任您挑拣。

程大胡子觉着冯郡守实在知情达意，比京中的那些好友还要强上许多，若非他身上有事，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

这样能办事，还知道分寸的朋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可惜可惜，也不知道这人运道如何，等他回来还在不在？

有人有关系就是好处多多，这五个虽说看上去愣头愣脑，傻了吧唧的，却完全符合程大胡子的要求。等郡府的人走了，程大胡子拿出气派，和挑选牛羊一般绕着几个人转了两圈。

直到看的几个人心里发毛，感觉好像遇到了山里食人生的鬼蛮。

程大胡子才幽幽道：“以后跟着我，记紧一条，我说什么你们干什么，不然没的活路。”

已经作了商人的这个最是机灵，立即弯腰，“我最……听话，死不了。”

其他几个被带动起来，在程大胡子面前弯成一排。

程大胡子觉着有些不对劲，抬脚就踢翻一个，“应声这么慢，怎么跟爷爷出去闯荡？”

说完这一句，陈大胡子颇觉爽快，他在京中待久了，一个个都要以礼相待，早就憋的不行，现在就让他找到了一点当年混不吝的感觉。

“呀，你还敢瞪眼……”

程大胡子“大怒”，顺手抽出刀子就挥了过去，蛮人虽然楞却真不傻，大惊之下手足并用的逃了开去。

剩下的四个一脸惊惧的散了开去，他们在郡城中待了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大人”，只应声慢了一点，就要杀人。

林子里最凶残的首领也没这样的。

这不会是李神主的人吧？

李神主，李靖，李药师是也。

李靖两番入蜀，和作乱的蛮族大战十余场，小战无数，连战连捷，小试锋芒之下，却是杀的蜀地山蛮闻风丧胆。

他在当今蜀地蛮族中的名声，直追诸葛武侯，甚至犹有过之。

有的蛮寨干脆就给李靖立下神牌，当了神巫供奉，十年过去，余威不散。

西城郡这里还算轻的，只是感受到了李靖的杀威。

李靖主政过的剑南，荆湘，那里的蛮族才是“深受其害”，闻李都督之名而胆丧，一心只想把李都督变成自己人。

…………

程大胡子把佩刀归入鞘中，坐下盯着那人道：“把手放桌上。”

蛮人畏强，蛮乱时常发生，最多却只能糜烂地方，从无席卷天下之忧，就是为此，他们好像天生没那股精气神，也团结不起来。

就像现在，其他四个眼睁睁的瞅着，没有一点同气连枝的念头，还都盯着剩下的那个，以防他逃走或者是伤了新主人。

没错，就是新主人，以前他们的主人可以是冯太守，也可以是郡中官佐，亦可以是带兵的将校。

如今他们被带到程大胡子面前，被人告知如果被选上，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头领，也就是他们的主人了。

山蛮还处于渔猎为主的奴隶社会，甚至有许多还是母系氏族，蛮寨战败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融入到敌人的寨子当中。

这对他们来说已是习以为常，如今唐人赢了，他们便屈从于唐人，就这么简单。

…………

一只手颤抖着放在了桌上，程大胡子看着对方青筋暴起，颇为狰狞，却再不敢跟他对视的脸，挠着大胡子嘿嘿一笑。

只见程大胡子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开始认认真真的在其手背上划拉了起来。

伴随着痛哼之声，其他几个也感同身受，惊惧的看着这个大胡子，如见恶魔，不知不觉便把手都藏了起来。

蛮族虽说有纹身的习惯，但没这么纹的。

过了许久，倒霉蛋已是疼的脸色刷白，程大胡子才算完事，对方的手被他划的乱七八糟，血也流了不少。

不过这还没完，程大胡子又拿出墨块，沾着血稍微融了下，便涂抹在伤口上。

然后等了一会，拿水一浇，在对方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叫的同时，其手背上的伤口也清晰了起来，混着墨渍，一个歪七扭八的程字便浮现了出来。

笔画有点多，程大胡子没经验，也弄的不太好。

程大胡子端详了一下，有点不满意，抬起头，目光在其他几个人身上流连，那四位身子同时一颤，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给你打个印记，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要是被人杀了，你可也活不了……”

伴随着阴森森的氛围，五个没文化的蛮人不由大恐。

这原来竟是是个……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