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立应事痛快,程大胡子和他是“一见如故”,那自然是要吃喝上一顿才行的。
冯立也有意结交,便在府上设宴款待程大胡子。
虑及程大胡子行踪隐秘,所以席间只冯立一人作陪。
两个人年岁上也差不多,冯立对程大胡子知根知底,程大胡子口口声声和冯大郎相交莫逆,听上去就有点尬。
当然了,程大胡子从不知尴尬为何物,一样的跟冯立称兄道弟,父子两个咱还就一块结交了,你能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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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立热情款待程大胡子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不然只凭儿子的一封家书,断不至于如此有求必应,又出主意又办事的。
不搭噶的两个人,真没那个交情。
席间冯立问起些京中之事,程大胡子向来“光明磊落”,但凡他知道的,尽都能详细作答,让冯立心中暗喜。
这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如今正是他想探听些消息的时节,程大胡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真真是天公作美。
程大胡子这人交游广阔,除了不能真的帮着冯立谋官,在消息灵通方面却正符合冯立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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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说了许多,老程也便心知肚明,这位冯太守任期到了,正在琢磨自己的前程呢。
搁在年轻的时候,程大胡子肯定对此嗤之以鼻,心里狗官狗官的已经骂上了,如果手边有兵有粮,不定当场就能翻脸。
可如今程大胡子在洛阳,长安都见多了这样的人物,对此多有“理解”,大家都不容易,没必要相互拆台。
他现在结交的也基本上都是官场中人,没有当年在洛阳时那么杂了,更何况他自己也在长安官场上打滚了许久。
从羽林军到兵部库官,再到兵部主事,他大致上把当初欠下的官场资历都给补了一遍,其实已经没资格再吐槽什么狗官不狗官的,他自己就是当年骂顺口了的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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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胡子见冯立对去年唐俭一案颇为关注,就耐心的把这个案子的前前后后给说了一下。
其实他对此案的根由并不算了解,只是听了传于部中的一些传闻而已,另外也从罗士信那得了些说法。
当然了,就这些也比许多兵部官员知道的更为详尽了。
毕竟唐俭一案他也算是参与了的,那赵主事就是唐俭的心腹,大理寺还曾召他过去写了证词。
赵主事跟着唐俭一道上了断头台,其中有程大胡子出的一份力呢。
过后程大胡子还可惜来着,又少了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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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立之所以关注此案也是没办法,西城郡受此案牵连的官员有好几位,“受灾”比较严重,郡中上下很是人心惶惶了一阵。
今年也还都有些提心吊胆,不知朝中会不会继续追查。
别驾吴守信就曾隐约跟他提起过,前年的时候有人托情,他推却不过,便在县中给人腾挪了一个职位。
真要追查他的头上,估计也得去大理寺走上一遭,到时还得请郡尊想想办法,别让他落在大牢里出不来。
吴别驾如此,那郡中其他人呢?西城郡地近京兆,好处多多,可一旦京兆那边有何震动,西城郡也好不了。
不过此时听程大胡子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兵部尚书尉迟信被贬去了南海,其弟左御卫大将军尉迟偕却是继任了兵部尚书之职。
听的冯立一愣一愣的,心说六部的职位竟然还有承继一说?
只是一想到这两兄弟都是开国功臣,一门皆显,冯立这心里就酸的不行,开国之功啊,这是什么运道?
一场改朝换代的大乱,咱怎么就什么都没落下,还差点闹的身死族灭?老天何其不公?
世人皆传时势造英雄,可绝大多数人都是时势罢了,英雄却只那么几个,所以有智者奉劝世人,宁当太平犬,莫为乱世人,这才是说给多数人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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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立看着喝的高兴,敞开了衣襟,不时发出震耳笑声的程大胡子,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论起际遇坎坷来,却是不止他冯某人一个。
冯立真心实意的敬了程大胡子几杯。
程大胡子给他带来的都是长安最新也最为可信的消息,就像唐俭一案,京中的官员已经知道此案有了结果,而西城郡这边却还在战战兢兢。
这就是京官和地方官员的差距所在,要不怎么说京官金贵呢,人家听的多见的多,地方上的官员就是比不得。
冯立当年也曾在长安立足,对此自是深有体会,可一旦外放到地方,再想入京就不那么容易了。而有了机会,很多人也会左右犹疑,因为京官千好万好,却远不如地方上自在,比如唐俭一案在京中发作,牵连之广堪比科场舞弊案,其中大多数都是京官。
这就是都城的凶险所在,前日还为朝堂客,后日便成阶下囚,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冯立的犹豫也正源于此,当年李建成兄弟相争的场面他是亲身体会过的,他眼中那些大阀子弟都是朝不保夕,何况他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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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秦王晋为储君,朝中上下都很快活,兵部那案子顺势也就结了,太子是陛下长子,皇后亲出,郡尊没见过,太子心地慈善……”
冯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还扯到太子了?他可也侍奉过一位东宫太子呢。
年初的时候,道中还上过贺表,一众太守都在上面签了名。
可这么大咧咧的谈及太子……郡中可是没如此胆肥的人物。
冯立赶紧举杯,“郡公郡公,听我一句劝,太子如何如何不是咱们能说的,吃酒吃酒。”
程大胡子嘿嘿一笑,对冯太守的小心很是鄙视,又不是说太子的坏话,说几句怎么了?瞧把这人吓的。
地方官,果然没见识。
程大胡子当了几年京官,也沾染了些京官的习气,那身草莽气已被洗刷的不剩多少了,自己却还没怎察觉。
只是出京走这一趟,却又如鱼入江河,回来的时候不定又变成什么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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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胡子又叨叨了几句,尚书左仆射李靖和太子一道去河北主持裁军之事,和他是同一日启程云云。
冯立也只是听了个新鲜,朝廷裁撤河北军伍的事情和他西城郡不沾边,只是和唐俭一案稍微有点关系。
若非程大胡子解释,他一个西城郡太守是断猜不到其中前因后果的,如今也只听听就完,他关注的只是此案已结,可以在郡中宣扬一下,稳定郡中上下人心而已。
转头他又探问了一下漕运之事。
程大胡子还真知道,只是和其他事一样,都是听人说起,远不如涉及兵部的事情那么熟悉。
“东边战事打了好些年,虏获的除了人还有不少船舰,大的都归水军了,一些小的有的改作了商船,有的则归于漕运。
我在京里听说,今年好像有一批从倭国缴获的小船要放给地方,太守不如争一争,给谁不是给?
主持此事的应该是兵部和工部,若是太守有意,过后我写两封书信给太守,京里自有人能帮太守使力。”
其实慢慢的冯立也感觉出来了,这位在长安很有些手段,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落魄。
冯立也很奇怪,就说这人与当今陛下有旧,可说到底,这人都是河南降将,投了这个投那个过来的,怎就不得一点防范,让他在京师重地往来交游?
哪像自己,身在外间,也还终日提心吊胆,唯恐为前事所累?这人和人差距竟是如此悬殊吗?
这一顿饭下来,冯立所获颇多,除了心里有点酸之外,一切都好。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从程大胡子口中得知,朝廷在各道设布政使之事已经得皇帝准奏,确实是今年就要在各道施行了。
至于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上,程大胡子肯定是不晓得的,他说的这些,大多都是在酒桌上得来,很多他就是听个大概,却并不在意。
这和努力上进的冯立完全是两个路数。
接待完这个大胡子,冯立其实也有点自闭,辛辛苦苦,不如人家酒肉一场,怎一个难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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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程大胡子也不在郡府多留,回去了商队租住的院子。
商队的商路是走熟了的。
别看这支商队人数不多,可在西城郡常年都有落脚的地方,码头上还有他们租用的仓房,在南来北往的商队当中也堪称豪奢。
商队停留在西城郡郡城,也不是要在这里做买卖,他们在等人。
严格意义上讲,他们是苏毗大女王的商队,买卖的货物都十分珍贵,领头的库莫更曾是女王的护卫。
苏毗向大唐朝贡,都是他们这些人押送,走通了商路,便转为了一支支商队。
他们在西城郡等的就是另外一支去往锦官城的商队,大家约好今年春天在西城郡汇合,然后一道回苏毗。
论起行商来,兴起不久的唐商还真就比不得苏毗商人。
说起来前隋时通联西域的那些商队才是真正的大商,初唐这些差的还远。
都是战乱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