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镜悬了 第五十二章 人心是会骗人的

注视着地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端着茶盏的吴大官人不由笑出了声。

这笑声让在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缩在一旁，等着吴大官人发话。

“真是个凶狠之人啊，死里逃生如今又见到这些尸体，还能这么冷静地布置陷阱，偏偏这陷阱是那么简单直接，愣是让人往里跳啊。”吴大官人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只是确实没想到这刘知县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洪响小心翼翼地说道，此事是他安排下去做的，虽然并未对他们造成什么损失，但事情没有达到要求的结果，便足够让吴大官人发怒了。

可此事也很无奈，毕竟换成洪响自己，到了同样的处境下，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地应对。

洪响忍不住瞥了一眼吴大官人，心里嘀咕，除非给得钱够多。

“干脆我召集手下，直接把他们给都杀了不就好了？”洪响提议道。

吴大官人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洪响，片刻之后方才冷冷道：“如果真可以这样，我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你脑袋里都是茶叶渣滓吗？记住了，一定要让他们死在山贼的手里！”

洪响不由缩了缩，一旁的吴家总管询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便可，不能让他们继续缩在县里了，这些人都不是能随便对付的。”吴大官人瞥着洪响，“你让那书生办的事，如何了？”

“他说他已经尽力去做了，我会继续催促他的。”洪响想起周巡那每回过来都说这难那难，最后却大吃一顿的模样，心中便无比气恼，但他还真不敢再告诉吴大官人。

毕竟张百这里已经失败了一次，如果另一边的进展还是不行，那不就成了他洪响不行了吗？可不能让吴大官人这么看待。

“行了去吧，把下面这恶心的东西丢了……是全部，知道吗？”吴大官人平静地说道。

全部……洪响自然明白全部的意思是什么，先前留了张百一命，就是看中他的泼皮无赖劲儿，可以为了钱什么都敢咬，事实也确实如此，换成其他人还真不敢去拉知县下马。

不过，现在吴大官人都发话了，那便没必要去考虑他是不是还有用了。

洪响裹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掌向吴大官人告辞，天色已晚，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等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一道人影。

“洪掌柜，怎么还没走啊？可别误了大官人的事啊。”吴总管察觉到洪响，当即走上前来，笑道，“洪掌柜有事？”

“是这样的，吴总管你最是能明白大官人的心思，还想着让你帮我解惑，就县衙里那几人，大官人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洪响无奈询问道。

吴总管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偷听，方才笑道：“原来是这事儿啊，这不就是大官人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吗？”

“我当然明白大官人是不想沾上这种事，但这是为何呢？吴家在此，还能怕谁吗？周围连个军营都没有，把人都弄死也追查不出来啊。”洪响叹了口气道。

“那就是你想得太简单了。”吴总管却摇摇头道，“你得先弄清楚，大官人为何不想沾。”

“为何？不就是怕被查吗？做得天衣无缝一些，不也行吗？”洪响眉头紧蹙道。

“怎么可能天衣无缝呢？再说，你还是没明白，大官人在此地所行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甚至不能引来外人注意。”吴总管顿了顿，“真要这几个人死，其实并不难，带着吴家的仆役把县衙拆了都行，但能拆吗？不能啊，到处都有人看着，你难道还能把长阳县几百户人全给灭口了？”

洪响摇摇头。

“既然灭不了口，那当然只能让山贼去干，往外传出去，那也得是山贼劫道误杀了知县，如此即便是朝廷派人来剿匪，也不至于牵扯到大官人这里。”吴总管分析道。

洪响听到这个理由，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别扭，显然这说服力不足，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一向凶狠的吴大官人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全然不像以往的作风。

“看来你还是想不清楚，那我再偷偷告诉你一点，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推测。”吴总管笑了笑，凑到洪响耳边。

“大官人怕的不是其他，而是他身后的人，并且这人在朝中定然有些份量，对于这些权臣来说，闷声发大财最为重要，你若是闹出点动静来，让这位相公觉得这里有风险，那此处，可就不姓吴了。”

说到这里，洪响方才有点恍然，也就是说，吴大官人担心自己的靠山对他心生不满，将他当做弃子推出去，那到时候就算是想反抗与自救都没有机会。

原本只是几只蝼蚁……结果现在居然牵扯出那么多的关联，恨就恨阳山那伙贼人办事不利，这都能让新知县给逃出来。

“哎？那这么一说的话，大官人为何一定要杀新知县呢？与以前一样，多给些钱不就好了？”洪响突然反应过来。

吴总管的神情逐渐僵下来，片刻之后方才故作深沉道：“朝臣争斗，只能说这么多了，你我便不要去打听的了。”朝臣……争斗？

……

今夜星辰格外稠密，刘多余躺在屋顶之上，看着夜空，神情颓废，好似白天之事，耗光了他的精力。

徐杏娘轻盈地落在他身旁，随意地踢了踢他的小腿，道：“不至于吧？就砍个手而已啊，还是你砍别人手，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刘多余目光移向徐杏娘，有气无力道：“怎么就是榨干呢？你怎么总能找到这么损的词呢？”

“所以你的重点是这个吗？”徐杏娘笑了笑，坐在了一旁。

刘多余叹了口气，继续道：“不是因为砍手，而是有点心力交瘁。”

“心力交瘁？就处理个小喽啰而已，需要耗费这么多的心思吗？”徐杏娘不解道。

“怎么说呢，那泼皮确实就是个小喽啰，对付他确实不用太多心思，但转念一想啊，对付完他还有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还有更后面的人，麻烦是一桩接着一桩，那不就心力交瘁了吗？”刘多余摇摇头道。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麻烦了？”

“麻烦也好，不麻烦也罢，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怎么都得往下走。”刘多余唉声叹气道。

徐杏娘瞥着一旁的刘多余，笑道：“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还想不想报仇了？”

刘多余转过头来，眨眨眼道：“你……看出来我其实是想报仇？”

“我猜的，因为你并不是那种会发狠的人，可你白天砍那泼皮的时候，眼里全是恨呐，你想报仇，那群人里有你在意的人吗？”徐杏娘轻哼一声道。

“你说得对，我就是想报仇，但也不全对，我想要的是个说法。”刘多余握了握拳头，随后看向徐杏娘，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劲，“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在意的不会是我顶替的那个女捕头吧？一个女子愿意跟你跑这里来，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要为爱复仇对不对？！”

“你有病啊！”

“开玩笑嘛，白天看你那凶狠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以前遇到的好些人了，可惜这些人只有凶狠，时时刻刻都是凶狠，所以一个个都活不长，还是像你这种人最适合这个世道了。”徐杏娘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刘多余看着徐杏娘的侧脸，眼中却有些恍惚，低声道：“我砍他手的时候，把我所有的怒火全部丢了上去，可能是我太专注了，所以等我把这些怒火发泄完，心里面居然突然生出了……好像这样就可以了，差不多了这样的心思。”

“我懂，因为你终究是个良善之人，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事，你应该就和普通人一样，等稳定下来找王小娘提个亲，过两年再调走去其他地方继续当狗官。”徐杏娘双手往后支撑着。

“怎么又扯到王小娘去了……”

徐杏娘没有理会刘多余的抗议，而是继续道：“你没杀过人，以前也没有仇恨，所以在你把怒火全部发泄出去的时候，你的心就疲了，它在骗你仇恨已经消失了，在骗你快把这一切放下。”

“骗……我？”

“对啊，这事儿我太懂了，毕竟我可是坑蒙拐骗样样精通啊！”徐杏娘咧嘴笑道。

“那是不是其实我心里的仇根本没那么重？”刘多余有些茫然了。

“人都会有疲惫，有懒惰的时候，我以前也是，但干我们这行的，敢停一下，就等着被割手指头吧，走的是黑道，没人会来管你救你。”徐杏娘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和心里的仇重不重没关系。”

“原来如此，谢了，我明白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吧。”刘多余感觉心中舒坦了许多，起身伸了伸懒腰，“太晚了，我太困了，要去睡了，你也快去睡吧。”

“开什么玩笑，我是走夜路的，那么早睡会让我懈怠的。”徐杏娘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是捕头，不是女贼了，走日路吧！”刘多余摆了摆手，爬上梯子准备下楼。

“那可就不用你……”

徐杏娘的话语还未落下，凌厉的箭矢之声呼啸而过，哪怕徐杏娘反应过来了，但箭矢却是奔着刘多余去的，正在竹梯上的刘多余没有半点躲避的余地，只听得闷声响起，竹梯与刘多余赫然向下倒去。

徐杏娘呼吸急促，本想跳下去查看情况，然而在另一侧的屋顶上，一道黑影发出了冷笑：“阿姐，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这厮对吗？那就让他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