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八月,我邻居伯母合欢娘家的侄女、无患的妻子子芩,眼快产假到期,把一岁的女儿抗美,托付给姑妈合欢抚养,自己抹着眼泪,和厦门军分区副政委远志的弟弟,远向两公婆,一同去厦门同安区。
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厦门岛,子芩领着远向夫妻,七天之后,才到远志家里。
十来个平米的小客厅,忽然挤进三个客人,当真是打不了转身。
一个个子高大的军人,正和副政委远志,醮着一碟花生米,在小茶几旁,喝着散装老白干。
见客人来了,两人慌忙起身迎客。
远志介绍说:“这位是无患的夫人,子芩。子芩,这位军人,是泽兰的丈夫,决明。”
我爷老子说:“嫂嫂,你好!”
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军人,尊称一声嫂嫂,子芩脸上,当真有点发烧,说:“决明叔,我年纪比你少,况且,你与卫茅的母亲,我的姑姑合欢,是嫂弟关系,按理,我应该叫你一声叔叔。”
“哎,哎,哎,嫂嫂,你这就错了!无患是我结拜兄长,我不叫你嫂嫂,人家会说我决明不懂礼数。这个规矩,无论如何不能破的。”
“决明叔,先不聊了,我和远向的夫人,先做饭去。”
远向问远志:“哥哥,你把女儿抗美,送到哪里去了?我们两公婆这次来,就是想把侄女接回西阳塅里去,交由我们来抚养。”
远志说:“我答应把抗美送给人家,怎么能言而无信?”
“哥哥,什么叫做言而无信?”远向大声说:“大不了补偿人家一点损失,那还行不通吗?”
正在淘米的远向夫人说:“哥!远向是你的亲兄弟,抗美交给我们来抚养,总比交给外人养,放心一点吧!”
远志说:“这件事,吃完饭再说。”
我爷老子说:“吃完饭,我们得先去祭拜紫萱。”
提到紫萱,大家的心情,顿时沉重,都不做声。
志向问我爷老子:“三哥,不是说,你去了朝鲜战场吗?”
我爷老子说:“是的,我们终于美国鬼子,打趴下了!”
“三哥,你不晓得,你父亲枳壳大爷,你妻子泽兰,你女儿茜草,还有你几个姐姐,眼睛都盼长了,派着你回去呢。”
“远向,出来当兵,不是说想回去就可以回去的,我还有一个心愿没有完成呢。”
“什么心愿?”
“台湾还没有解放!”我爷老子说:“我的侄儿子卫茅,侄女儿六月雪,眼巴巴的吩我去接他们呢!”
远向心里万分的钦佩,三哥说的话,才是军人最应该说的话。
“三哥,三嫂泽兰,去年的七月一号,和我同一个批次,加入了党组织。”
我爷老子咧嘴笑了。
下午,远志的儿子无惧,从幼儿园放学归来。远向的老婆,一把搂住五岁的小侄子,但这个小家伙,郁郁寡欢,拼命挣扎着,哭泣着,任何人说话都不听,从婶婶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远向问:“无惧,叔叔带你去买糖吃。”
无惧似乎理直气壮,说:“不要!”
远向问:“无惧,那你要什么?”
“我要妈妈。”
“来,来,让叔叔抱抱,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无惧似乎不相信,说:“叔叔,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
无惧有点紧张,期期艾艾,靠近叔叔远向,但拒绝叔叔的拥抱。
一辆蒙着淡黄色帆布的军用卡车,将远志、无惧、子芩、远向夫妻、我爷老子决明,拉到同安县的北辰山下的石厝村。
上紫萱的坟,必须从石厝村开始,沿着花岗石板铺的山道,一级一级走上去。
无惧畏畏缩缩地问远向:“叔叔,我妈妈在山上干什么?”
远向只好撒谎:“她在看守这片土地。”
无惧再问:“这座山,是妈妈的山吗?”
远向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免得让眼泪落在侄子的脸上,说:“是的,这座北辰山,是你妈妈的山。”
走进墓地,无惧又问:“我妈妈在哪个地方?为什么不出来抱抱我?”
远向说:“你妈妈在这里休息。”
无惧似乎明白了,拼命叫道:“你们都是骗子!大骗子!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死了!埋在这里!”
远向夫妻,扯了一把茅草,将紫萱墓碑上的泥土擦干净。
子芩抚摸着墓碑,大发感慨:“这块墓碑,刻着紫萱姑姑一部列传。”
恰在这个时候,一阵阵海风吹向北辰山,紫萱坟墓周围,一丛丛鲜艳的三角梅花枝,摇曳着带刺的身躯。
祭拜完毕,子芩忽然问我爷老子:“决明叔,你从朝鲜回来了,无患怎么没有回来?”
我爷老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怔怔地望着远志。
子芩一看我爷老子的脸色,顿时呼吸不畅,摇着我爷老子的手臂,说:“决明叔,有话请你实说吧。”
我爷老子将目光投向远志。
远志低声说:“决明,你把情况告诉子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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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站着请大家收藏:()站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爷老子先哽咽一声,说:“长津湖战役,我的盟兄无患,率领的一百二十四个战士,全部被冻成了冰雕。”
我爷老子声音虽轻,但仿佛是晴天霹雳,击在子芩的心头上,子芩愣住了十多分钟时间,才发疯似是痛哭着。
远向的老婆,扶着子芩,说:“子芩,子苓,人死不能复生,别那么激动。”
副政委远志说:“子芩,不许哭,作为一个军人,不管什么事,都不要哭。军人必须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方能配得军帽上红色的五角星。”
远向抱着侄子无惧,远向的老婆扶着子芩,我爷老子和远志,匆匆朝石厝村走去。
子芩到底是军人出身,晓得再哭没多大的意思,问我爷老子:“决明叔,无患的尸体,葬在长津湖哪个地方?无患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子芩,去长津湖之前,无患给你写了一封信,到你心情平静之后,再给你。”我爷老子:“无患哥的尸体,安葬在长津湖死鹰岭,我亲手给他立了一块墓碑。另外,在无患哥哥的头上,剪下了一绺头发,我想带回去,安葬在我老家的祖墓里。”
远志说:“无患的墓碑,当真是刻着一部列传呢。”
路过石厝村那个华侨王阿伯的家门,王阿伯看到子芩哀哀戚戚,问:“子芩,你为什么不高兴?”
子芩哭着说:“我丈夫无患,牺牲在朝鲜战场。”
王阿伯说:“姑娘,别哭,别哭。我那个在印尼的儿子,也被苏哈托杀害了。”
子芩一时愣住,说:“阿伯,你不焦急吗?”
王阿伯说:“焦急有什么用?每死一去亲人,或者朋友,我便种一盆三角梅,让死去的亲人和朋友灵魂,附在三角梅的体内。”
子芩说:“王阿叔,我丈夫无患,是个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该种一盆什么样的三角梅,才能让他的灵魂归附?”
王阿伯说:“这里有一盆最珍贵的三角梅,叫热火桑巴,我送给你。”
子芩说:“谢谢阿伯。”
回到厦门岛,远志带着远向夫妻,连夜开车去灌口乡的李林村,敲开抗美养父母的家门。
抗美的养父姓黄,看到远志过来,忙着去准备泡功夫茶。
远志说:“抗美呢?”
抗美的养父说:“这个小家伙,平时吃过晚饭就睡,今晚老是哼哼唧唧,不肯睡觉,我老婆正在哄她。”
远向怕哥哥心肠软,抢先说:“黄哥,我是远志的弟弟远向,有件事,我想征求你们夫妻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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