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前方,那一片犬吠声传来的方向,听来尤为怪异——非纯粹犬吠,亦非完全狼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嘶哑沉浑的喉音滚动,间或夹杂着短促尖利的嗥叫。
这声音比寻常犬吠更具穿透力,也更飘忽,仿佛在风雪中刻意压制,却又抑制不住骨子里的野性与某种冰冷的戒备。它们并不杂乱,反而在起伏中隐隐透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小型兽群的呼应节奏。
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吠声,则从相对更远的、村落入口的大致方位,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那吠声相对低沉整齐,连贯性极强,几乎听不出个体差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军队行进般的纪律性,正由外向内,不疾不徐地压缩、包抄。这
声音与远方那野性飘忽的喉音嗥叫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目的性。
风声忽强忽弱,犬吠也随之忽远忽近,时而清晰得仿佛就在隔壁院落,时而又被扯得支离破碎,飘向不可知的方向。这种无法准确定位的感觉,形成了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心生惶惑的无形压力,仿佛自己已被一张由声音编织的大网悄然罩住。
冷。 这是最直接、最无法忽视的感受。
尽管出来前,项羽近乎强硬地将自己那件厚实的玄色大氅披在了她身上,还仔细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戴上了大氅自带的深兜帽。玄氅沉重,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血与皮革的气息,曾给她片刻的温暖与安心。
但此刻,站在门外不过片刻,虞瑶便感觉那点残存的暖意正在被迅速剥夺。寒气无孔不入。它们像最狡猾的敌人,从玄氅未能完全贴合的领口钻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从略显宽大的袖口侵入,缠绕她的手腕;甚至从厚重的布料纤维缝隙间渗透,一点点带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
披风之下,她自己的衣衫相对单薄——一件夹棉的深衣,远不足以抗衡这种酷寒。寒风轻易穿透层层阻碍,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在皮肤上,带来刺痛与麻木。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鼻尖很快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生疼,然后失去知觉,变得僵硬。握着木棍的手指,即便藏在袖中和手套里,也迅速冻得发痛,继而麻木,仿佛那已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不得不将玄氅又裹紧了几分,几乎要勒得自己喘不过气。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试图摩擦生热,但收效甚微。她更用力地攥住了那根粗壮的木棍,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让她清醒——这是此刻她唯一的、实实在在的“武器”,是探路的盲杖,也是心理上的微弱倚仗。
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停。
虞瑶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刻在意识里。她走出这扇门,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送死。她是医者,她不是盲目的勇夫,也绝非囿于此世经验的寻常医者。迈出这一步的底气,源于她血脉里流淌的、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认知方式与思维锋芒——属于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智慧。
她要寻找生机,寻找失踪的赵老栓,为他,也为她和项羽,争取一线希望。还有……她左手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在小腹上方按了一下,那里似乎有一种微妙的、与她心跳隐隐共振的悸动,让她在无边的寒意中感到一丝隐秘的牵扯与沉重。
脑海中再次浮现临行前,与项羽那短暂却深刻的对视。自己眼神中那极快的、瞥向屋内某处的暗示……他看懂了。他必须看懂。
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显出某种呼应节奏的犬吠声,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另一种低沉兽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如果他们还固守在那火光微露、目标明显的破屋里,结局只会是被困死,或者被那些不知为何聚集、又受谁驱使的畜生们瓮中捉鳖。
必须动起来。必须掌握一点主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再次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喉咙的不适和心中的惶惑,开始以医者观察病患般的冷静与细致,审视周围的环境,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与条件。
当她看向院子东南角时,在那座半塌窝棚的阴影边缘,她看到了那个被深色油布仔细覆盖、轮廓因此变得模糊难辨的隆起——正是他们的马车。油布边缘在狂风中不时痛苦地掀动,露出底下木质车辕一角冰冷的反光。
而窝棚更深的阴影里,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稍高的、静止的轮廓,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唯有极其偶尔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晃动,证明着那里尚存着一丝温热的生命——那是马儿。
项羽已将它们在绝境中安置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虽不能令其完全消失,却已最大限度地将其消融在这片废墟与苍白的雪色背景之中。
他们暂时栖身的这间土坯房,位于这片废弃村落的最西侧边缘,地势略高,背后不远就是开始隆起、黑黝黝的山体轮廓,这或许是他们当初选择此处短暂歇脚的原因之一——至少有一面背靠实体,减少被包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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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房子本身孤零零的,与最近的废墟也隔着一段距离。原本的院子就不大,如今院墙坍塌,用碎石和泥土夯实的矮基犹在,但上面竖立的墙体早已消失大半,只剩下几处及腰或齐膝的残段。这使得院子与外面荒野雪原的界限变得极为模糊,近乎消失。
正前方和左侧视野相对开阔。是一个向下的缓坡,坡度不大,但足以让风雪畅通无阻。坡上零星矗立着几棵早已枯死、叶子落尽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鬼怪伸向天空的利爪,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砸下。
右侧和后方靠山的一面,景象则截然不同。那是更加密集、杂乱无章的废墟区。大大小小的土坯房、石基木梁的骨架相互倾轧、倒塌在一起,形成一片高低错落、阴影幢幢的迷宫。积雪在这些废墟上覆盖出奇形怪状的轮廓,有些像蜷踞的巨兽,有些像坍塌的祭坛,在惨淡的雪光映照下,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赵老栓离开时留下的脚印,早已被后续的落雪和狂风几乎完全抹平。虞瑶蹲下身,仔细分辨,才勉强在门右前方、靠近废墟边缘的雪地上,找到一些极浅淡的、断续的凹痕,大致指向右前方那片废墟的深处。痕迹很淡,且很快被她自己刚才出门的脚印覆盖干扰。
而犬吠声……她凝神屏息,再次侧耳。
右前方废墟深处,声音最盛,似乎有多只狗在那里聚集、吠叫,甚至……撕咬争斗?声音充满了暴躁与饥渴。
正前方偏左的缓坡方向,吠声相对稀疏,但更为低沉有力,且明显在移动,沿着坡地横向运动,如同巡弋的哨兵。
还有一种声音……更轻,更飘忽,夹杂在风里,像是从更远的村落中心或某侧传来的,难以捉摸。
包围圈在收缩。 这个认知让虞瑶的心猛地一沉。不管这些狗是野生的还是受人驱使,它们的行为模式已经显示出明确的围猎倾向。破屋就是中心。
时间,真的不多了。
也许下一刻,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爪牙摩擦雪地的窸窣声、带着腥气的灼热喘息,就会毫无征兆地从近在咫尺的废墟阴影或缓坡后响起。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每一次犬吠的逼近而上涨,几乎要淹没她的脚踝。
直接冲出去,沿着赵老栓模糊的痕迹寻找?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更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虞瑶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但也绝不能再单纯的停留在这被风雪和吠声标注的原点,像一粒无意落入棋盘的石子,静止即是绝路。
她必须成为那个主动搅动迷雾、让清晰界限重新模糊起来的变量——纵然不知对手何在,至少要让这潭愈发冰寒刺骨的死水,因她的介入而泛起无法预判流向的涟漪。
她的目光,垂落至自己身侧——那只斜挎在腰际的乌木雕凤药箱正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箱体贴着厚重的衣物,传递来沉甸甸的、冰凉而坚实的触感。此刻却仿佛传来一丝温热的可靠感。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冷静的头脑中成形,虽冒险稍许,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思路。
她先用木棍试探性地戳了戳门前台阶下的积雪。雪很深,没至木棍中段,下面似乎是坚实的冻土,没有隐藏的坑洞。然后,她小心地迈步,走下那仅存的两级残缺石阶。
“噗嗤。”
靴子深深陷入雪中,直没至小腿中部。冰冷的雪立刻从靴口缝隙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拔出脚需要额外的力气,并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行走变得异常艰难,体力消耗会很大。
她紧咬牙关,适应着这种举步维艰的状态,开始沿着倒塌院墙的内侧根部,慢慢横向移动。墙根的积雪因为背风,相对浅一些,行走稍省力,也能借助残墙的阴影略微隐藏身形。
狂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雪粒坚硬,打在玄氅兜帽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溅到脸上,更是生疼。她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将兜帽又用力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大半视线,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前方。
来到院子东南角,这里有一段相对完整、高度及胸的矮墙,与另一段拐角的残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背风的夹角,能稍微阻挡一些最为猛烈的西北风。虞瑶停下脚步,喘息着,冰冷的空气让她的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解下药箱,放在夹角处一块凸起、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石头冰冷刺骨,上面覆盖着积雪,她用手套拂了拂,勉强弄出一块放置药箱的平面。
“咔哒。”
她打开铜扣,掀开箱盖。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箱内那些摆放得井然有序的瓶罐、布袋、皮套,依然散发着一种专业而冷冽的气息。她的手指掠过那些熟悉的物件——盛放金针的麂皮卷、装有各色药丸的瓷瓶、调和药膏的小皿、以及一些造型奇特、被她改造过的金属工具。最终,停留在两个特定的、做了标记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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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先取出一个扁平的、用多层油纸紧密包裹、边缘还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拆卸一枚易爆的机关。寒风试图抢夺她手中的油纸,她连忙侧身,用背部和手臂挡住风。
一层,两层,三层……剥开厚重的油纸防护,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淡黄色的、质地极其细腻均匀的粉末,在雪光映照下,几乎不起眼,但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其辛辣、略带硫磺气息的刺鼻味道。即使在这狂风中也未能完全被吹散。
这是她根据《青囊经补遗》中一个驱避“山精虫虺”的古方,结合自己对动物嗅觉的了解,改良强化后的“驱兽散”。主要成分是雄黄、硫磺、几种刺激性极强的草药(如辣蓼、乌头等)研磨的粉末,最关键的是,她还尝试用这个时代可能的方法,提炼加入了一些带有持久、怪异气味的植物萃取物。对嗅觉远超人类的犬科动物而言,这种气味不啻于毒气弹,能引起强烈的厌恶和回避反应。
接着,她又取出一个仅有拇指粗细、瓶口用软木塞塞紧的小巧陶瓷瓶。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更加奇特的气味逸散出来——苦涩为主,但又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水果发酵后的辛辣感。瓶内是一种深褐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
这是“麻痹汁”,算是她实验中的半成品。提取自数种已知有麻醉或神经毒性作用的植物汁液(如曼陀罗、草乌、雷公藤等),经过混合、发酵、初步提纯而成。毒性经过控制,不足以致命,但若接触皮肤或黏膜,会引起强烈的灼痛、麻木和局部肌肉痉挛;如果不慎入口,哪怕少量,也足以导致头晕、呕吐甚至短暂的意识丧失。她原本是作为外用麻醉剂或处理某些顽固外伤的备用手段。
风太大了。如果直接将这些粉末或液体撒出去,立刻就会被吹得无影无踪,甚至可能逆风扑到自己脸上。
虞瑶蹙眉思索,目光扫过雪地、残墙、以及药箱里的其他工具。很快,她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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