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瑶的手刚触到那冰凉粗糙、布满裂缝的门板,动作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并非畏惧门外的严寒与危险,而是透过门板上一道宽窄不匀的缝隙,她的目光落在了小院里那辆几乎被积雪掩去轮廓的旧马车上,以及拴在廊柱下、正不住倒替着蹄子、烦躁刨着身下积雪的枣红马身上。
马儿的鬃毛和背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每一下响鼻都喷出大团浓白的雾气,在风雪中迅速消散。它不时昂首,耳朵紧张地转动,捕捉着风中那些不祥的吠声——那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近、更杂乱了。
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忧虑划过虞瑶心头。她收回手,转向屋内阴影中沉默如山的项羽,语速低快:“阿羽,马车和马不能就这样留在外面。雪虽暂小,风却更烈,这般暴露一夜,牲口怕是扛不住。况且……”
她眼神沉凝,透过门缝再次瞥了一眼那在苍白背景下依然显眼的车篷轮廓:“若真有不速之客循迹而来,这车、这马,便是最醒目的标记。我去将它们安置到隐蔽处。”
项羽闻言,重瞳在昏暗中骤然一凝,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否决——让她独自去院中做这等粗重之活?
但她说得对,马车马匹确实太过显眼。而此刻他自己重伤之躯,每一次运气发力都可能导致经脉伤势恶化,确实不宜在情况未明的院中长时间暴露。
“且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重伤之下特有的沙哑与不容置疑,“外间情况未明,犬吠迫近。你既决意外出寻赵老栓,便需留存体力,应付途中险阻。这院里的事,我来。”
虞瑶一怔,立刻摇头:“不行!你的伤……”
“无妨。只是移车牵马,费不得多少气力。”项羽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坚决。他目光扫过门缝外,“你且退至门后,为我留意院外动静。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虞瑶要保存体力和警觉性用于更危险的寻人之旅,而项羽虽不能远行,但在相对可控的院内完成这件必要之事,并让虞瑶在相对安全的门内担任警戒,是当前最合理的分工。虞瑶瞬间明白了他的考量——这不仅是保护,更是将彼此都置于能发挥作用的环节。
她不再争辩,迅捷无声地退至门后阴影深处,身形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留一道专注的视线透过门缝,密切监视着院外那片被狂风暴雪笼罩的废墟。她的手,已悄然握紧了那根粗木棍。
项羽立于门内,并未立刻动作。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腹间流转时牵动了受损的经脉,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但他眉峰未动,硬生生将翻腾的气血压下。数息之后,他才缓缓重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比之前更为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如同等候多时的冰兽,骤然扑入。项羽没有急于跨出,魁梧的身躯侧立于门框边,如同融入建筑的一道厚重阴影。
他侧耳,重瞳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夜枭,缓缓扫过院外那片被狂风搅动的、混沌的雪幕与废墟剪影。远处犬吠依旧,在风吼中扭曲变形,一时难以精准判断其迫近的速度与方向,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缓缓围拢的压抑感,却挥之不去。
确认近前暂无即刻威胁,项羽这才身形一动,踏出门槛。他的动作不复往日沙场冲锋时的雷霆迅猛,却另有一种重伤猛虎般的、蓄势待发的沉凝与力量。积雪甚深,他一步步踩下,脚印却比常人清晰深刻,显示着即便伤重,根基犹在。
他径直走向廊柱下的枣红马。
马儿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见有人从屋内出来,略显惊惶地喷着鼻息向后退缩,蹄子绊在积雪中。但当项羽走近,他那高大却因伤而微显佝偻的熟悉轮廓,以及身上那股同车共乘、早已被马儿记住的混合着血、汗与草药的气息传来时,枣红马挣扎的动作明显缓了一缓。它湿漉漉的大眼睛在雪夜中努力辨认,鼻翼翕动。
项羽放缓了步伐,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正是他常年安抚那匹乌骓马时,无意识间养成的习惯姿态——手掌微摊,力道含而不发,带着沙场老卒对坐骑特有的、既掌控又托付的默契。此刻面对这匹陌生的枣红马,那深入骨髓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缓缓靠近马颈侧。
他的动作稳定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枣红马低低呜咽了一声,不再后退,反而试探性地将鼻子凑近项羽的手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冰冷的掌心。
或许是确认了这熟悉的气味与姿态,又或许是同历风雪颠簸产生的微弱依赖,加上寒冷与疲惫消磨了过多的气力,枣红马渐渐停止了不安的骚动,甚至将脖颈向项羽的手心凑近了些,大眼睛里透出几分通人性的、近乎委屈的依赖。
项羽迅速解开了那系在腐朽廊柱上、已被雪水浸得冰凉的粗糙麻绳。他目光环视这破败的院落。他们所居土坯房并无侧厢,院子东南角却有一个半坍塌的窝棚,原本用途不明,或许堆放柴草,或许圈养过牲口。棚顶早已破烂不堪,四面漏风,但至少有两面残存的土墙尚算完整,能勉强遮挡些最为猛烈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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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牵起缰绳,引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处窝棚。窝棚内空间狭窄,堆着些不知何年留下的、半腐的木板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变的气息。项羽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行进入,他则用脚拨开地面的一些垃圾,清出一小块相对干爽的立足之地,将缰绳系在一根看上去还算坚固的撑柱上。
角落里尚有些许未被雪水浸透的、干枯发黑的陈年草秸,他俯身抓起几把,粗略地垫在马匹蹄下,聊以隔开些地面的冰寒湿气。
这简单的动作做完,项羽已觉胸腔内气血隐隐翻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落上的雪粒混在一起,冰冷黏腻。他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之意,没有片刻停歇,转身又朝院中那辆覆雪的马车走去。
马车是民间常见的带篷双轮式样,木质结构因年岁久远和旅途劳顿已显暗淡陈旧,但赵老栓是个精细人,车辕、轮轴等关键部位都维护得颇为扎实,此刻虽半陷雪中,却无倾覆之虞。车篷上积雪已厚,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项羽走近,掀开厚重的车帘向里扫了一眼。车厢内除了他们简单的行囊和赵老栓留下的干粮口袋,别无长物。他略一思忖,俯身从车厢底板下摸索出一块原本用来雨天遮盖货物的、边缘磨损的厚重油布。
他抖开油布,那布面积不小,但颇为沉重。项羽吸了口气,双臂发力,将其费力地展开,覆盖在车厢外侧和前半部分车辕之上。油布垂落,虽不能完全掩住马车形状,但在狂风卷雪、视线不明的夜里,至少能模糊其轮廓,减弱其突兀感。在这白茫茫一片的混沌中,些许伪装或许便能争取到一线之差。
最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几把干净的新雪,用力在车轮、车辕外侧等可能沾染泥土、显出使用痕迹的部位反复涂抹揉擦。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手套,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动作不停,直至那些部位也覆上了一层相对“自然”的薄雪,与周围环境更融为一色。
做完这一切,项羽立刻直起沈来,再次警惕地环视四周。
风雪怒号依旧,废墟幢幢,而那令人不安的犬吠,似乎……更清晰了些?方向愈发难以捉摸,仿佛来自不止一处。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退回门边,闪身入内,反手将木门掩上。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他微微阖眼,胸膛起伏,调整着体内那因强行动作而再次紊乱躁动的气息,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了苍白的额角。
“马匹暂且安顿在侧面窝棚,虽不能御寒,可避些风雪。”
他气息稍平,对阴影中的虞瑶低声道,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平稳:“马车亦作了遮掩。然若来者心存搜寻之念,细致勘察,恐难长久隐匿。”
虞瑶从暗处走出,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色与痛楚,心口像被细线紧紧缠绕。她知他此刻每多一分动作,伤势便重一分。但她更明白,若非情势所迫,他绝不会如此。她轻轻颔首,将担忧压入眼底:“如此处置已是周全。只盼赵老伯能速归,我等……亦需早谋脱身之计。”
这段临行前的插曲虽短,却如雪夜中一点微光,映照出绝境之下未泯的周全与默契——不因自身危难而弃同伴之托付,亦不忘在暴风雪与未知杀机中,为那沉默的牲口与笨重的车驾谋求一线生机。
那匹枣红马与覆雪的旧车,此刻静静隐匿于破败窝棚与油布之下,它不仅是工具,亦成了这迷局中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在这愈发凶险的雪夜,任何细微的痕迹,都可能成为决定生死走向的关键。
此刻,院外的世界正等待着虞瑶。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肩上的药箱,握紧了木棍,对项羽投去深深的一瞥——那一眼中有决绝,有牵挂,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扇隔绝了温暖与安全的破败木门,以及门外那个充满未知与杀机的风雪世界。
凛冽的风雪瞬间裹挟了虞瑶单薄的身影。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火光边缘,身影如同沉默山岳般的项羽。
他的重瞳在黑暗中,如同两颗饱含痛楚、期待与复杂深意的星辰,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木门在身后掩上,隔绝了那唯一的温暖光源,也隔绝了彼此视线的交汇。虞瑶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彷徨,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茫茫雪夜与疯狂的犬吠交响之中。
破屋之内,项羽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拉得悠长而扭曲。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亘古存在的石雕。直到虞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灰簌簌落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外面疯狂逼近的犬吠声,此刻在他耳中,仿佛都化作了嘲讽的利刺。
瑶儿……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将所有的担忧、愤怒与无力感,都压抑在这死寂的爆发之中。这个雪夜,因那可能存在的“人为”阴影,而显得更加凶险难测。虞瑶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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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雪夜,注定漫长而难熬。赵老栓的命运,虞瑶的安危,以及这荒村隐藏的真正秘密,都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令人心悸的犬吠声中。
木门在身后掩上的刹那,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朽木濒临破碎的呻吟——那并非完全闭合的闷响,而是门轴在歪斜的门框里艰难扭动,粗糙木板相互刮擦,缝隙间灌入的寒风将门板吹得不住震颤的、一连串破碎的声响。仿佛这扇门在用最后的气力发出警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低低窃笑。
虞瑶的手指离开冰凉门闩的瞬间,便感觉自己被彻底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失去所有庇护的维度。
破屋内的篝火余温、项羽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甚至时间在那狭小空间里缓慢流淌的感知——这一切都被那扇吱呀作响的朽木门扉隔绝,骤然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能冻结骨髓的寒冷,是撕扯着一切有形之物的凄厉风声,以及那从荒村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的犬吠交响。
她站在门廊下——如果那仅存的两根歪斜木柱和半截塌陷的茅草檐还能被称为“门廊”的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并非仅仅因为冷,更因为那种瞬间暴露在无边空旷与恶意下的孤立无援。
她强迫自己停下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得如同碎玻璃碴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刺得她喉咙一阵锐痛,眼前甚至短暂发黑。但这股粗暴的冰凉也像一剂猛药,将她因紧张、担忧和离别的复杂情绪搅得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激得清醒过来。
清醒,才能活下去。
她缓缓抬眼,开始审视这个她必须面对、也必须征服的险恶世界。
雪,确实变小了。
仰头望去,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不再有之前那种密集如絮、仿佛要掩埋一切的雪片倾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飘散的、细碎如粉的雪沫,懒洋洋地、毫无规律地从昏暗的空中洒落。它们不再构成视觉上的障碍。
但风,却变得更加狂暴。
那不是寻常的风,更像是一头无形的、受伤的巨兽在废墟间痛苦地翻滚、咆哮。它从西北方向撞进这片荒村,毫无阻碍地在倒塌的房舍、断裂的墙壁、光秃的树桩间横冲直撞,发出各种诡异的呼啸与呜咽——有时尖利如哨,有时低沉如泣,有时又汇聚成一片混乱的、仿佛万千冤魂齐声哀嚎的轰鸣。
这狂暴的风成了新的主宰。它卷起地面积累的、屋顶残存的、一切未能牢固附着的积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高达数丈的白色烟柱。
这些“雪龙卷”在废墟间恣意游走,时而聚拢,将一片区域完全笼罩在翻滚的雪雾之中,目不能视;时而又被更猛烈的气流撕碎,雪沫四散飞扬,如同降下一场冰冷的沙尘暴,短暂地露出后方那些黑暗的、扭曲的、仿佛蹲伏巨兽骨架般的建筑残骸。
院子(如果还能称之为院子的话)的围墙早已塌毁大半,只剩下几段高低不平的土坯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后留下的参差断骨,突兀地刺在厚厚的雪毯上。这使得虞瑶的视野几乎没有受到人为结构的阻挡,可以望得很远——但也正因如此,眼前展开的这幅景象才更具冲击力,也更让人心底发寒。
白。茫。茫。
目光所及,几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积雪覆盖的苍白。大地是白的,残垣是白的,远处模糊的树影也是白的。这白色吞噬了细节,抹平了沟壑,创造了一种单调到令人绝望的广阔。
死。寂。寂。
除了风的嘶吼,再无其他属于“生”的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枯叶摩擦——一切都被雪埋葬或冻僵。那偶尔传来的犬吠,非但不能打破这种死寂,反而像利刃划破绷紧的丝绸,更加凸显了背景寂静的庞大与沉重。
空。荡。荡。
除了雪和废墟,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烟,没有灯火,没有生命的迹象。那些坍塌的屋舍如同巨大的、散落的坟包,沉默地趴伏着,窗户和门洞变成黑洞洞的眼眶和嘴巴,无声地凝视着、嘲笑着这雪夜中唯一的活物。
天色已暗到了极致。那不是纯粹黑夜的浓墨重彩,而是一种浑浊的、肮脏的、仿佛混合了尘土和淤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与雪地几乎相接。
雪地自身反射的微光,给这昏暗提供了些许惨淡的亮度,但这亮度非但不能带来安心,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而不真实——你能勉强看清物体的轮廓,却看不清任何温暖的细节;你能感知到空间的存在,却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风声太大了,呼啸声几乎要盖过一切。那犬吠声就在这风声的缝隙中挣扎、穿刺而来。虞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侧耳倾听,试图在这狂暴的声浪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声音……来自不止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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