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零二场]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时,我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像极了梦里那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的轮廓。又是她。这种事近来发生的频率不算低,却总在醒来的瞬间就开始褪色,像被晨露打湿的墨迹,等真正坐起身时,能抓住的只剩零星碎片。
昨夜的梦尤其荒诞。起初是在学校,却不是我念过的任何一所。宿舍楼的墙皮泛着青灰色,走廊里总飘着股消毒水混着食堂饭菜的味道。我住的寝室里挤着四个男生,有几张脸看着眼熟,像是高中时打过照面的同学,还有两个完全陌生,说话时带着我听不懂的口音。我们一起在清晨的操场上跑操,踩着露水去教学楼,傍晚挤在小吃街的摊位前抢最后几串烤串,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波澜,却真实得能摸到彼此袖口的褶皱。
变故是从宿管阿姨敲开寝室门开始的。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通知单,说要调整住宿,让我们搬到另一栋楼的四人寝。我抱着叠好的被子走在队伍最后,听见前面有人窃窃私语,说新寝室是男女混住。同行的男生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我却没什么感觉。这些年遇到的离谱事不算少,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无非是换个地方睡觉,男女又有什么分别。
新寝室在三楼,朝南的房间,阳光倒是比以前充足。原本和我同寝的那个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男生先选了靠门的位置,剩下两个铺位很快被后来的两个女生占了。她们看起来都很年轻,说话轻声细语的,搬东西时会互相帮忙扶着箱子。我把枕头往最靠窗的床板上一扔,就算是安了家。
混乱持续了没几天,那个乱糟糟头发的男生突然就不见了。某天早上醒来,他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泡面桶和漫画书都消失了,像是从未有人住过。寝室里剩下我们三个,气氛忽然就变得微妙起来。那两个女生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会在我翻书时交换个眼神。我照旧上课、吃饭、回寝室,直到某个傍晚,我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无意间抬头,透过对面床铺垂着的半透明窗帘,瞥见了一张侧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慌。是她。
初中教室后排的风扇转得嗡嗡响,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她低头算数学题时会轻轻咬着笔杆——这些画面突然就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带着粉笔灰和夏末的热气。我盯着窗帘缝隙看了很久,直到她转过身来,视线隔着空气撞上,我才猛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烧得厉害。
寝室的格局很奇怪,有点像医院的病房。每张床都围着浅灰色的隔板,拉上窗帘就能形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谁也看不清谁在做什么。我住的靠窗位最敞亮,却也最容易被人看见。有好几回,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见中间床铺传来翻书的声音,手指都蜷紧了,想拉开窗帘看一眼她现在的样子,可指尖触到布料时又会猛地缩回来。有什么好看的呢?初中那三年,我躲在课本后面偷偷看了她无数次,不还是连一句“借过”都没敢说过。
我们几乎不说话。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会点头示意;她忘带钥匙站在门口时,我会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递过去;她买的零食太多拎不动,我会走过去帮她分担一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像是知道我心里藏着事,又像是全然不知,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翻来覆去地想,她现在还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吗?还会在解不出题时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吗?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又觉得自己可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纠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薄凉,也不是忍耐,更像是一种无能的拧巴。
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彻底变了。
我躺在自己家的旧床上,墙上还贴着高中时买的乐队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母亲在炒菜,姐姐的笑声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我坐起身,看见那两个陌生的女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母亲聊得热火朝天,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红得发亮。
“醒啦?快过来吃饭。”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酱。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这不是我的寝室,也不是我的学校,那些灰色的隔板和窗帘去哪了?她又去哪了?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母亲的声音,姐姐的笑脸,甚至草莓的酸甜味都清晰可辨,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像隔着层水看东西,模糊又失真。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姐姐走过来摸我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很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天旋地转。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母亲的脸变成了宿管阿姨的样子,姐姐的笑声里混进了寝室走廊的脚步声,草莓的甜味突然变成了消毒水的味道。我晃了晃,没站稳,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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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后就真的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十七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想起以前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说苏轼被贬时,朝云曾说他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那时候不懂,现在倒觉得,这五个字用来形容自己再合适不过。
初中那三年,我确实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躲在教室后排看她的背影,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走过,把她写过的黑板报偷偷拍下来存进相册。夜里躺在床上,总幻想着多年后我们住在一起的样子:清晨一起在厨房煎鸡蛋,傍晚坐在阳台上看夕阳,她会抱怨我把袜子扔在沙发上,我会笑话她追剧时哭得稀里哗啦。那些幻想像糖衣炮弹,甜得让人发昏,却也在后来的日子里炸得我遍体鳞伤。
因为这份说不出口的心思,高中三年过得浑浑噩噩。上课盯着黑板发呆,晚自习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高考时看着答题卡上的空白,脑子里一片茫然。最后只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大专,学了个没什么用的专业。毕业后找工作四处碰壁,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后来只能跟着老乡去工地上搬砖,去餐厅里端盘子,去流水线旁拧螺丝。曾经以为爱情能当饭吃,后来才发现,能填饱肚子的只有实实在在的馒头。
那颗悬了好几年的心,不知道是在哪天彻底死掉的。或许是在某个暴雨天,我骑着电动车送外卖,雨衣挡不住斜飘的雨水,浑身湿透地站在小区楼下等电梯时;或许是在过年回家,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不想找”时;又或许,就是在无数个像昨夜这样的梦里,醒来后发现什么都抓不住时。
心死了,倒像是解开了枷锁。不再纠结她过得好不好,不再幻想重逢的场景,反而开始琢磨一些更虚的东西。比如宇宙到底有没有边界,比如树叶为什么总是秋天变黄,比如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这些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却操着哲学家的心。可又觉得,想这些总比想她好,至少不会疼。
当然,也不是没想过重逢。
有时候在异乡的街头走,看到和她身形相似的女生,会突然站住脚。脑子里会飞快地演完一整出戏:我走上前去,说“好久不见”;她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是你啊”;我们找个靠窗的咖啡馆,点两杯拿铁,从初中时的老师聊到现在的工作,她说她过得还行,我说我也差不多;傍晚时一起在街上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的发梢被风吹起来,像初中时那样;最后在路口道别,她说“有空联系”,我说“好”,然后转身就走,谁也不会回头。
也可能不是这样。可能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可能我们聊不到三句就冷场,可能走到一半我就会借口有事离开。更可能的是,我们根本不会再见。这世上的人那么多,分别后就真的像掉进了不同的河流,顺着各自的方向流走,再也不会交汇。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就散了。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踪影。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套上放在床边的外套。走廊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楼下的早点摊飘来油条的香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去卫生间撒了泡尿,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接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厨房的锅里温着昨晚剩下的粥,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喝。粥有点凉了,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洗漱完毕,我拿起门口的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时顿了顿,又松开手,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楼下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卖豆浆的三轮车停在路口,喇叭里重复着“新鲜豆浆,两块钱一袋”。
我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帆布包,拉上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身后亮起,又在脚步声里慢慢暗下去,像一场无人记得的梦。
天亮了,我与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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