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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梦:海涯鞘生 第150章 报应和报复

作者:诗心疯 分类:游戏竞技 更新时间:2025-12-28 20:18:46 来源:全本小说网

[第一幕 第一百五十场]

(一)

我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本该让人觉得暖和,可我总觉得那点温度像浮在皮肤表面的灰,掸不掉,也暖不透。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嗒,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和客厅里传来的争吵声绞在一起,拧成一根湿冷的麻绳,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笔钱明明该是我的!”母亲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家?”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冰碴子,“这个家早就被你那些蝇头小利蛀空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菜市场抢特价白菜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哗啦一声,像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我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水汽,冰凉地贴着眼睑。这种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在脑海里精准勾勒出母亲扭曲的脸和父亲眼底那片死寂的灰。他们总在争,争那套墙皮剥落的老房子,争银行账户里那点可怜的存款,争那些被他们无限放大的背叛与不甘。那些争吵像劣质的染料,把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染成了浑浊的黑褐色,腥臭不堪。

手机屏幕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结婚照,新娘笑得像朵饱满的向日葵,背景是精心布置的宴会厅,灯光璀璨得晃眼。我快速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们在群里聊着房贷、育儿经,字里行间是那种被世俗规训后的安稳,像一群在既定轨道上爬行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却自诩幸福。

真可笑。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在脸上,瞬间驱散了那点残存的热气。镜子里的人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又怎样呢?没人会在意浴室里这具躯体正经历着什么。他们只关心离婚协议上的数字有没有算错,关心房产证上的名字能不能换成自己。家破人亡?或许这个词用在这里太夸张,但在我看来,当爱变成了**裸的利益撕扯,这个“家”早就死了,死在无数次摔门而去的夜晚,死在那些以爱为名的互相折磨里。

我第一次产生逃离的念头,是在十五岁那年。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缩在阳台的角落,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昆虫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却照不进这个塞满了怨恨的屋子。我盯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树,突然就想爬上去,然后顺着树枝跳到马路上,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卷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后来我真的跑过一次。高三那年,模拟考成绩一塌糊涂,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邻市的火车票。火车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心里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狂喜的轻松。可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找到了我,他没骂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疲惫和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我跟着他回去了,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鸟,重新跌进那个镀金的牢笼。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多傻啊,还以为逃离需要勇气。其实真正需要勇气的,是承认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社会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家庭是其中最结实的那根绳,你以为自己挣脱了,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网眼跳到了另一个网眼。那些所谓的“知识”和“经历”,不过是这张网上的倒刺,扎得你鲜血淋漓,却让你误以为那是成长的勋章。我宁可做个在旷野里奔跑的傻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风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心里装满了烂泥,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一本小学时的日记本。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长大要当科学家,发明一种药,让爸爸妈妈不再吵架。”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药瓶,瓶身上贴着彩虹色的标签。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小时候的我,比现在天真一万倍,也比现在可悲一万倍。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药治不好的,比如人心底的贪婪和怨恨。

客厅里的争吵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抑的哭声。我知道,他们又暂时“和解”了,为了那点即将分割的财产,为了在亲戚面前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这种和解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而我,是这场戏里最多余的观众,被迫观看那些扭曲的情感和丑陋的**,直到视觉和听觉都变得麻木。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噪音。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喧嚣、拥挤、充满了苟且。他们说这是人间烟火,可我只闻到了腐朽的气息。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了每天挤地铁上班,为了还不完的贷款,为了处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人际关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枯燥的运转,直到零件磨损,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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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前几天听说一个初中同学自杀了。他是我们班当年的学霸,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公司。朋友圈里总是发着加班到深夜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打工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走这条路,直到他母亲在朋友圈发了长长的遗书,里面提到他长期抑郁,工作压力巨大,而家里人总以为他只是“想太多”。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我理解他,就像理解自己心底那些反复滋生的黑暗念头。当一个人被苦难浸泡得太久,当所有的希望都被现实碾碎,死亡就成了唯一的解脱。那些自我了断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吧,累到再也撑不起生活的重量。他们选择提前退场,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看到了这世间的荒谬和悲凉。

可我不一样。

我没那个勇气。或者说,我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凭什么他们可以一了百了,而我却要留在这里,继续看这些闹剧?凭什么他们可以选择死亡,而我却要被迫活着?这种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像他们那样“善良”地放手。我要看着,看着这个世界如何继续运转,看着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如何老去,看着那些所谓的“亲情”如何在利益面前碎成齑粉。

死亡是回家的路?或许吧。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要在这个烂泥坑里继续爬着,用最狼狈的姿势,也要爬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爬完之后遍体鳞伤,至少,我是为了自己在爬,不是为了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责任”。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渐渐黯淡下去。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大概已经忘了白天的争吵,或者说,他们习惯了这样的遗忘。而我,却像一个守着废墟的孤魂,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梦,梦里我真的回到了旷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和天空。风很大,吹得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那一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梦总会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幅抽象的画。窗外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单调而执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带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气息,沉闷,压抑,看不到尽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渗了出来,浸湿了枕套。没关系,哭吧,反正没人看见。哭完了,明天还要继续扮演那个麻木、冷血的角色,在这个钢筋水泥的牢笼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除了活着,我别无选择。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悲剧。

就这样吧,没什么可说的了。明天,或者说,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到原点。而我,只能在这片名为“生活”的泥沼里,继续跋涉,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再见了,那个曾经妄想逃离的自己。

再见了,那个还对“家”抱有幻想的孩子。

再见了,所有关于温暖和希望的泡影。

从今往后,只有我自己,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互相取暖,或者说,互相折磨。

(二)

我把额头抵在结满冰花的窗玻璃上,看着楼下那棵被积雪压弯的老槐树。树枝像枯瘦的手指,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徒劳地抓挠着,像极了昨夜梦里那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狐狸——它咬断自己后腿时发出的呜咽,此刻还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躺着半条未发送的语音,听筒图标上沾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天用指甲掐破掌心时蹭上去的。

“如果你有点良心的话——”我对着空气复述这句话,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碎成一片片白雾。良心是什么?是父亲把醉酒的拳头砸在母亲锁骨上时,我躲在衣柜里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的懦弱?还是母亲把我推到法官面前,让我指证父亲藏私房钱时,我盯着她染着廉价指甲油的指甲,突然希望那十个指尖都裂开血口的恶毒?镜子里的人笑了,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一枚快要呕出来的苦杏仁。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劣质油漆在高温下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和抽屉里那瓶安眠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昨天半夜我数过,还有三十七颗,瓶身标签上的“请遵医嘱”四个字被指甲刮得模糊不清,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像某种被剥掉皮的器官。他们总说我该去看看医生,语气里带着那种处理麻烦垃圾时的不耐烦,仿佛我心里翻涌的不是脓血,而是可以用处方笺吸干的墨水。

“就不应该存在。”我用指节叩击着玻璃,冰花簌簌剥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堆灰白的粉末。存在是什么呢?是户口本上那个被墨水印死的名字,还是银行账户里永远在负数边缘徘徊的数字?上个月去看牙医,年轻的女医生指着X光片说我的智齿长歪了,压迫到神经,得拔掉。我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突然想问她:“如果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颗长歪的智齿,拔掉之后,脑子会不会空出一块能漏风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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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冰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父亲把我锁在阳台上,说我要是认错就放我进来。零下十度的天,我穿着单衣跪在瓷砖上,看着玻璃上自己逐渐模糊的倒影,直到双腿失去知觉。后来母亲偷偷打开门,塞给我一个热水袋,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短暂得像错觉。可第二天早上,她又会在父亲面前抱怨我“不懂事”,仿佛昨晚那个偷偷掉泪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别在这里等着,趁早自我了断。”我拉开抽屉,安眠药瓶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一颗冰冷的蛋。上个月在顶楼天台,我攥着栏杆往下看,十九层的高度让胃里一阵翻搅。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片被吹到边缘的叶子。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她母亲在后面追着,喊着“慢点跑,别摔着”。那声音太温暖了,暖得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的触感——原来有些温暖,是即使被伤害过千百次,也依然会在心底留下疤痕的东西。

我把药瓶扔回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自我了断?多轻松的词。就像他们把离婚协议摔在我面前时说的“你选一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第一次在我面前摔碎茶杯时,我就已经在自我了断了——不是一次性的痛快,而是像被钝刀割肉,每天割掉一点感知,割掉一点希望,直到剩下这具麻木的躯壳,在这狗屎般的炼狱里来回拖拽。

“或者是逃出这个狗屎般的炼狱。”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帆布包。三年前我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时,母亲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把一碗热汤泼在我脚边,汤渍在地板上烫出白色的印记,像某种警告的符咒。她说:“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当我没生过你。”那时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明明知道,我早就希望自己从未被生下来。

帆布包的拉链头硌着掌心,我想起去年在火车站,眼看着火车开走,手里的车票被捏成一团废纸。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我像粒被风吹来的沙尘,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请乘客尽快检票”,那声音像根针,扎进太阳穴里嗡嗡作响。最后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车票撕成了碎片,看着那些纸片被风吹进下水道,突然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连逃离都这么失败。

“不去寻找或问询。”我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亲戚的号码。上次外婆住院,姨妈在电话里说:“你妈不容易,你该多体谅她。”我握着听筒,听着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突然想问她:“我被父亲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时,你们在哪里?我妈把我的生活费拿去赌博时,你们又在哪里?”可最终只是说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后,把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寻找什么呢?问询什么呢?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旁观者的指指点点,和局内人腐烂的沉默。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的冰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被谁狠狠打了两拳。我想起昨天在便利店,收银员看着我的眼神——那是种混杂着警惕和怜悯的目光,仿佛我是个随时会掏出刀子的危险分子。其实她不知道,我连划破自己皮肤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那些曾经在手臂上留下的疤痕,现在都淡成了白色的细线,像嘲笑我连疼痛都留不住。

“我在这里等着,趁早跑的无影无踪。”我关掉水龙头,水滴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等着什么呢?等着父亲哪天喝多了又把拳头挥过来,等着母亲把最后一点生活费也输光,还是等着这栋老楼在某个深夜轰然倒塌,把所有的不堪都埋进废墟里?其实我知道,我在等的,是那个能彻底跑掉的自己——那个在十五岁那年就该跳出阳台的自己,那个在三年前就该踏上火车的自己,那个此刻应该在旷野里狂奔,把所有记忆都甩在身后的自己。

可我跑不掉。

就像此刻,我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厚,把老槐树的枝桠都染成了白色,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我知道,即使我真的收拾好行李走出这个门,也会像那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最终还是会落在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因为有些炼狱,不是地理上的牢笼,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这片泥沼里挣扎,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沉下去,变成淤泥的一部分。

我重新拉开抽屉,拿出安眠药瓶,拧开盖子。三十七颗药片在掌心滚来滚去,像三十七颗冰冷的眼泪。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渐渐被染成一片苍白。我想起小时候画的雪景,总是用蜡笔把天空涂成明蓝色,太阳是个巨大的橙红色圆圈,挂在雪山上。可现实里的雪天,天空总是铅灰色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连光都懒得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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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比如对温暖的期待,比如对逃离的幻想,比如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什么不一样的存在。

我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一直苦到胃里。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就这样吧。

等着也好,跑也好,最终都是一样的。

在这片狗屎般的炼狱里,我们都是等着被雪埋掉的灰烬,连腐烂都透着寒意。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只是不知道,当我跑成无影无踪的那一刻,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从来没有因为谁的存在或消失,而改变过一丝一毫。

大概不会吧。

就像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而老槐树的枝桠,永远在寒风里,做着抓挠天空的徒劳动作。

真好,终于可以睡了。

再也不用睁开眼睛,看这操蛋的一切了。

(三)

我蹲在行李箱前,拉链卡在破洞处怎么也拉不上。尼龙布料上沾着三年前在汽车站被雨渍洇出的霉斑,像块洗不掉的淤青。衣柜最底层的旧毛衣还露着线头,那是母亲去年冬天扯着我衣领时拽开的口子,现在线头缠在指尖,越缠越紧,勒得指骨发疼。窗外的梧桐又在掉叶子,枯叶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和十七岁那年父亲把存折摔在我脸上的声响,竟有几分相似。

“为了逃走而活着。”我对着空荡荡的衣柜说,声音撞在木板上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镜子里的人正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还留着上周撬窗时被玻璃划开的疤。活着的意义成了一个括号,里面只填着“逃走”两个字,像具行尸走肉背着写满“离开”的墓碑,在人间晃荡。昨天在地铁里,看见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他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偷藏起来的火车票——那是张去拉萨的硬座票,被母亲发现后撕成了碎片,混着她的唾沫星子,粘在我初中课本的扉页上。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板裂缝里,我踹了一脚,木屑飞溅到墙角的蛛网里。那道裂缝是父亲前年醉酒后用烟灰缸砸出来的,当时飞溅的瓷片划破了我的脸颊,现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下凹凸的疤痕。“趁早离开,离开这所谓的一切。”我把这句话咬在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所谓的一切是什么呢?是母亲藏在米缸里的安眠药,是父亲锁在抽屉里的离婚证,还是邻居们透过猫眼窥视时,那双双像蛆虫一样蠕动的眼睛?上周去派出所换身份证,户籍警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你和你父亲的血型登记有问题。”我盯着那串血型代码,突然很想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连血液都是错的。”

背包的肩带硌着肩胛骨,我想起高二那年逃学去火车站,在候车室蹲了一整夜。凌晨的广播里播放着《故乡的云》,旁边的流浪汉把脚伸到我面前,他袜子破洞处露出的脚趾,和我父亲冬天生冻疮的脚趾一模一样。后来我被班主任找到,他揪着我的衣领往学校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上缀着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瞎了眼。那时我想,原来幸福是可以被陈列的,像件与我无关的商品。

“再也不回来了因为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好吧。”我用马克笔在行李箱侧面涂鸦,黑色墨水渗进布料纤维,像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什么都没有——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藏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每张奖状的边角都被她剪去了,她说“女孩子家要什么虚名”;父亲的床头柜里,压着一张婴儿的脚印照片,那是我出生时的脚印,现在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片被烤焦的落叶。他们说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可这份礼物被扔在角落太久,落满了灰尘,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本来的模样。

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谁家孩子的哭闹声。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母亲在厨房摔锅铲的声音,和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动静。他们又开始争吵了,内容无非是水电费、菜价,还有那些永远算不清的旧账。我数着他们争吵的频率,像数着倒计时的秒针——从五岁那年第一次目睹他们互扇耳光开始,到现在,刚好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个日夜。

“从始至终就是这样子,只有你自己。”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内侧,像块随时会融化的冰。上个月在医院输液,看见邻床的老太太拉着护士的手说:“我儿子在美国,很忙。”她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缺了颗门牙,笑得一脸天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拔针,针头刺破皮肤的疼痛,让我想起小学一年级,父亲用烟头烫在我手背上的触感。原来疼痛是会遗传的,就像他们争吵时扭曲的嘴脸,早已刻进我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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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背包拉链突然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本破破烂烂的《国家地理》,书页间夹着高中时暗恋男生的照片,他现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半管快用完的牙膏,是我从超市偷来的,那天我躲在货架后面,听着警报声响起,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还有一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所有边境城市,圈痕太深,纸背都透出了红色,像无数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不是在这里搞来搞去,你一直都是明白的,你应该去知晓。”我把地图铺在地板上,用美工刀沿着国境线划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某种绝望的呜咽。明白什么呢?明白母亲把我锁在阳台时,其实是怕我看见她藏起来的避孕药?明白父亲每次醉酒后的拳打脚踢,不过是在发泄他对生活的不满?明白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打算善待我,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注定是场错误的降临?

楼道里的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压抑的啜泣。我知道,他们又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深夜里短暂和解,分享一碗冷掉的面条,然后在天亮后继续互相折磨。而我,就像夹在他们中间的一张砂纸,被磨得越来越薄,直到透明,直到消失。

“不要在这里絮叨了,你废什么话?”我对着镜子里的人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沙哑的气音。镜中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像被谁狠狠揍了两拳。昨天在便利店偷面包时,收银员盯着我的眼神,和母亲发现我藏起火车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是种混杂着厌恶和怜悯的目光,仿佛我是堆不该出现在视线里的垃圾。

“就这样吧,我才不要去死,为了那些所谓的狗屎不值得,也不会值得。”我把美工刀扔进垃圾桶,刀刃碰撞着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响声。死?多么奢侈的念头。母亲曾在我面前割过腕,鲜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她却在我拨打急救电话时,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你要是敢让我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时我看着她手腕上歪曲的伤口,突然明白,死亡在这里也是种被操控的工具,连结束生命的权利,都不属于我自己。

“迟早趁早是要离开的,逃的越远越好,老死不相往来,和这一切永远不见。”我终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破洞处露出半只袜子,像某种嘲讽的笑容。离开?能逃到哪里去呢?去年在边境小城,我看着界碑另一边的荒原,突然意识到,地理上的边界根本无法隔绝内心的炼狱。就像此刻,即使我真的踏上火车,母亲的哭喊声、父亲的怒骂声,还有那些浸透在骨髓里的绝望,都会像附骨之疽,跟着我穿越千山万水,直到把我拖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泥沼。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根根绝望的手指。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鞋底碾过地板上的碎瓷片——那是三天前他们吵架时摔碎的碗,我一直没收拾。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拉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间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似乎还在争吵。我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逃离。也许就像那片被风吹起的梧桐叶,看似自由,最终还是会落在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但我必须走,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还能挪动脚步,还能在这狗屎般的世界里,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

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不过是句自我安慰的屁话。有些东西,就像血液里的毒素,早已渗透进每一寸肌理,无论逃到多远,都会在某个深夜,顺着记忆的血管,重新爬回心脏最阴暗的角落,啃噬着残存的、早已腐烂的希望。

真好,终于可以走了。

只是不知道,当我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醒来,看着窗外从未见过的日出时,会不会突然发现,所谓的“逃离”,不过是从一个名为“家”的炼狱,跳进了另一个名为“世界”的巨大牢笼。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无处可逃的囚徒,背着写满“离开”的墓碑,在人间,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就这样吧。

再也不见。

其实也从未见。

(四)

我对着结满痰渍的楼梯拐角啐了口唾沫,星子溅在发霉的墙纸缝里,像朵迅速枯萎的黑花。楼上又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混着母亲尖利的哭嚎,这些声音早就在我耳膜上结了痂,此刻不过是旧伤口上再划道钝刀。楼道灯泡忽明忽暗,照见墙根堆着的垃圾袋里渗出浑浊液体,和我鞋底沾着的泥垢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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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们还在争那半袋发霉的大米,争阳台外伸出去的铁皮棚归谁,争我这个活人到底算谁的累赘。我摸着口袋里仅剩的三枚硬币,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昨天在工地搬砖时被砸伤的手指还在渗血,裹着的破布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所谓的未来?大概就是沿着这条坑洼的马路走到尽头,看看哪个废品站肯收我这把快要散架的骨头,或者哪天倒在桥洞下,被晨扫的环卫工当成堆旧棉絮扫进垃圾车。

余华写福贵牵着老牛走在田埂上,至少那片土地还能埋住脚印。我呢?不过是城市夹缝里的一粒尘,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滚,指不定哪天滚进下水道,连个响都听不见。反正就这样了,这操蛋的日子,谁爱要谁拿去。我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碴子在黑暗里闪了下,像谁最后眨了次眼,然后彻底灭了。

(瞬目之后,往事皆忘,开眸之际,万念顿消。不知是否为人体自护之制,乃选择性删屏耳。大抵所记之事,皆为蝇头微利,徒将苦楚不幸放大扭曲。何事耶?家中亲长,终日争讼,几至仳离,乃至家破人亡之境。然吾实不在意,真矣!彼等为琐屑财帛、薄凉情分,竟倾其所有,此乃自作之孽,偏又累及旁人,徒增烦扰。早当离去,本非属此,终局必是悲凉,何以留此待毙,困于樊笼而不出?莫非欲此生昏昏,终老于此耶?无论家门不幸,抑或世途剥削蹉跎,吾实已厌弃至极。吾本非属此,君与吾皆知——吾从旷野而来,终当归于荒野,自然乃吾归宿,而非此等家庭纷争、柴米俗务。若此生碌碌,困于忧烦而待死,终失最后之念,吾不知此等生涯有何意义,此非吾所求也。

人生如戏,皆需筹谋,然终当如金蝉脱壳,早离此窒息之地。彼等以爱为名,假正义之旗而行戕害之事,此乃最可悲下作之举。吾实不欲此等阅历知见,宁为无忧之愚者,然时光不可溯。彼等何以生吾于世间,令吾受尽苦楚?此一路行来,吾所失所弃,何可胜数?

人唯伤至彻骨,历绝望之渊,方得心如寒铁,渐成冷硬、麻木、阴鸷之性,为自存而无所不为。吾固知,亦解世人有半途难支,遂自绝于世者,然此非吾事,与吾无涉。人若身死,世间并无变迁,仇者或笑,亲者或泣。纵无挚爱之人,亦当为某物——至少为己,唯己而已,此生从生至死,皆然。

苦难唯是苦难,仅此而已。早当弃却骨肉离散之说,所谓亲情,最是无用,徒碍己行。为活于世,吾无所不为。吾怜君,然谁复怜吾?

死亡乃至美至乐之事,何以世人多厌之?盖死不过归乡之路耳。自绝于世者,或皆良善之人,然又何益?吾尚未赴死,汝何敢先去?岂自以为不凡耶?岂欲人念汝悼汝耶?汝何德何能,先吾而逝?岂以己为雄杰耶?

梦中之事,多不可记,十之**皆已湮灭,唯留空茫虚无,唯能胡言乱语。记忆已渐模糊,唉,大抵如此,再无多言,后会有期,告辞矣。

若君尚有寸心,本不该存于世,勿在此滞留,早当自绝,或逃此浊世炼狱。勿寻勿问,吾在此待之,君早当遁于无形。

为生而遁,急去此界,斯世种种,不复还也。本自无一物,自始至终,唯余己身,何需于此纠缠。君固知之,何必絮聒?何多言为?今当如此:吾不赴死,以彼浊物,未足惜也,未足值也。必当急遁,越远越好,老死不相往还,与斯世永绝。

遂啐唾于地,腥星溅落尘泥。遑论世间杂碎,譬如瓦釜雷鸣、蝇营狗苟,皆作腐草败叶观之。乃知余华笔下福贵牵犊而行,犹有田垄可依,而吾身如飘蓬断梗,随风荡于墟莽之间,终当遁形于天地罅隙,譬如朝露曦于毒日,譬如残雪融于污淖,不复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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