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念想冢,雾越来越浓。
不是普通的水雾。是那种黏稠的、半透明的、吸进去喉咙发涩的雾。陈默走一步,雾就往两边让一分,但走过了又合拢,把他和堂姐隔开,只能看见前面三米。
脚下不再是黑土。是石板。青灰色的,磨得很平,但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东西。他蹲下来看。
纹路。锁链缠眼。
每一块石板上都有。密密麻麻,重复的图案,刻得很深,边缘被岁月磨圆了,但依然清晰。
他站起来,顺着石板往前走。
雾在前面渐渐淡了。
一座祭坛出现在眼前。
不是人为建造的那种。是天然形成的——几块巨大的黑石,不知从哪来的,立在一片空地中央。大的有两层楼高,小的也有一人高。它们围成一个圈,圈的正中间,是一块单独的石碑。
黑色。纯粹的黑色。不是那种被火烧过的黑,也不是石头本来的颜色。是那种光线照上去就被吸进去的黑,像一块凝固的虚空。
陈默走近。
石碑大约一人高,半人宽,表面粗糙。但粗糙的不是石头本身的纹理,是刻在上面的东西——还是锁链缠眼。但这个图案,比任何地方见过的都大,都深。锁链一圈一圈缠着那只眼睛,眼睛睁着,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洞。
深不见底的洞。
陈默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他。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碑的表面。
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进肩膀。
然后他被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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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拖。是他的意识,他的知觉,他的全部感知,瞬间被一股力量吸进那块石碑里。
眼前不再是祭坛,不再是灰雾。
是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无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第一幕。
陈其昌。年轻的陈其昌,跪在一片黑暗里。面前是那团吞噬光的影子。影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汝欲生否?”陈其昌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但他还是咬破了食指,按在那张黑色契约上。血渗进去的瞬间,他的脸扭曲了——不是疼,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种绝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陈默。
第二幕。
陈守义。祠堂里,香炉的烟袅袅上升。他跪了一夜,天亮时站起来,走到梁下,把白绫套上去。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陈默。
第三幕。
陈秉文。缩在墙角,面前站着另一个他自己。那个“自己”在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他尖叫,尖叫,尖叫到嗓子破了,发不出声。最后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瞳孔散了。散掉之前,他看了陈默一眼。
第四幕。第五幕。第六幕。
一张又一张脸。一个又一个绝望的瞬间。疯了的,自残的,消失的,被自己影子杀死的,被镜子里的倒影拖进去的。每一个人,在最后时刻,都朝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陈默。
他站在那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是解脱?是怜悯?是“终于轮到你了”的那种平静?
然后那些眼睛消失了。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一个声音从雾里来。那个声音他听过——影主的声音,由无数细语叠成的、非男非女的、空洞的声音。
“你都看见了。”
陈默没说话。
“十九个人。十九种死法。你是第二十个。”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陈默抬起头,对着那片雾。
“我想重谈契约。”
雾静了。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笑。
“重谈……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
雾里浮现出一团影子,模糊的人形,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它在靠近,停在陈默面前三米的地方。
“你知道重谈要付出什么吗?”
“不知道。”
“代价是全部。”
那团影子走近一步。
“你的全部可能性。不是一部分。是所有。每一个你还没走的路,每一个你还能做的选择,每一个你将来可能成为的人——全给我。”
陈默没动。
“你会变成什么?”
“你会活着。但你不剩什么。你的未来,是一条直路,没有岔路的那种。你只能一直走,走到死,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那团影子又近了一步。
“你想要林远回来?想要苏晚回来?想要那些异常消失?可以。拿你的所有未来换。”
陈默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条件不止这个吧?”
影子停住了。
“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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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影主的真名。”
“你的真名?”
“对。”
“藏在哪?”
“你们家每个人的掌纹里。每一道纹,都是一个笔画。十九代人的掌纹拼起来,就是那个名字。”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不属于他的、被刻上去的印记。原来不只是诅咒的标记,还是一把钥匙。
“最后一个条件。”
那团雾又聚起来。
“时间。特定的星象。一百年只有一次。下一次……”
它顿了一下。
“七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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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碑前,手指还触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身后,堂姐正盯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怎么了?你刚才站着不动,我叫你你也不应。”
陈默没回答。他慢慢收回手,看着那块石碑。
那些信息还在他脑子里转。重谈的三个条件——献祭全部可能性,找到影主真名,在七天后的星象下完成仪式。
他可以。
如果他愿意。
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铺在石碑旁边的石板上,又摸出一截铅笔——他习惯随身带笔,写东西的人就这样。他开始拓印。
铅笔在纸上一道一道划过,那些锁链缠眼的纹路慢慢浮现在纸上。深的,浅的,粗的,细的。有些纹路他认识,和掌心的一模一样。
拓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凉的。冰凉的。像一只手,从石碑里伸出来。
他低头看,什么也没有。
但那触感是真实的。五个指头,正一点一点收紧,掐进他的肉里。
雾在动。
那些原本静静漂浮的灰雾,突然开始旋转,围着他和石碑打转,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是人形。
无数人形。
那些刚才在记忆洪流里见过的人——陈其昌,陈守义,陈秉文,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历代载体——他们的脸从雾里浮出来,又沉下去,又浮出来。每一张脸都张着嘴,在喊什么。
听不清。
但陈默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跑。”
“快跑。”
“它醒了。”
漩涡中心,那个由无数细语叠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没有笑。只有一句话。
“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那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拽,陈默整个人撞向石碑。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涌出来,渗进那些锁链缠眼的纹路里。
石碑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黑光。那种只有眼睛能感觉到、却照不亮任何东西的光。
那只眼睛——石碑上那只锁链缠着的眼睛——动了。
它眨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
瞳孔的位置不再是黑洞。是另一个世界。陈默透过那个洞,看见了——
自己。
另一个自己。
站在另一片灰雾里,被无数双手拉着,往下拽。
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在看那只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影主知道他来了。
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身后,堂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默!陈默!”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他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往石碑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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