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拱门的瞬间,陈默的身体轻了一下。
不是失重,是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了,留在门那边。他回头,堂姐还在,但那扇门已经闭合了——不是消失,是融进了身后那棵树的树干里,变成一道浅浅的疤。
“还能回去吗?”堂姐问。
陈默摇头。他不知道。
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头顶的天是灰的,但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旧照片底片上的灰。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死寂的光,从各个方向同时照过来,照得万物没有影子。
脚下是土。黑土,湿的,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寸。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在身后慢慢变浅,最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一种,是无数种混在一起。奶腥味,铁锈味,霉味,焦味,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像陈年信纸被打开时的那种气息。
远处有声音。
很轻,很杂,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但听不清任何一个词。
他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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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看见的,是河。
不是普通的那种河。河面很宽,水流缓慢,但河里的水不是水——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像凝固的浆糊。那胶质在缓慢流动,每一次涌动,里面就有东西翻上来。
脸。
婴儿的脸。
无数张婴儿的脸,在胶质里沉沉浮浮。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有的嘴张着,像在哭。但它们都发不出声音。只有那些面孔在胶质里慢慢移动,互相挤压,又分开,又挤到一起。
陈默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脸。
有些面孔是完整的。五官清晰,眉眼分明。有些是半成品,只有一只眼睛,半边嘴唇,或者一张脸上只有一张嘴。它们在胶质里缓慢旋转,像标本,像胚胎,像所有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
堂姐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看见河对岸立着一块碑。字迹很浅,但他看懂了:
“未诞之河”。
那些脸,是所有没能出生的孩子。流产的,打掉的,没怀上的。每一个曾经在父母念头里存在过、却没能落地的生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像那些脸在看他。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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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看见的,是迷宫。
不是人为建造的那种。是自然的,由无数断头路组成的迷宫。
那些路从地上长出来,像植物的茎。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铺着青石板,有的只是土路。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共同点:走不远就断了。
有的断在十步之外,前面是虚空。有的断在五十步外,断口处立着半截墙。有的断在一百步外,楼梯爬到一半就没了,悬在半空。
路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说明很多人来过这里,走过这些路。但他们走不通。每一条都是断的。
陈默踏上最近的一条。
那条路铺着青砖,两侧长着枯草,看起来很正经。他走了二十步,前面出现一座门。门是开着的,门后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光。
他迈进门。
门后的巷子只有三米长。三米之后,是一堵墙。墙是砖砌的,没有门,没有窗,爬满了枯藤。他伸手摸那堵墙,凉的,实的,推不动。
这条路,到此为止。
他退出来。
堂姐踏上另一条。那条路窄,两边是竹篱笆,篱笆后面什么也没有。她走了三十步,前面出现一座桥。桥很短,只有五米,桥那头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花。
她走上桥。
走到一半,桥断了。前面三米是空的。她站在断口往下看,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雾。
这条路,也到此为止。
他们一条一条试。每一条都通不到任何地方。最长的走了一百二十步,尽头是一座楼梯。楼梯往上延伸,延伸到第十三级,没了。上面只有虚空。
陈默站在那级楼梯上,回头看走过的路。
那些路,每一条都是一条人生。
被放弃的人生。
有人曾经想过走这条路,想过推开那扇门,想过跨过那座桥,想过爬上那些楼梯。但他们最后选了别的路。于是这些路就断了,留在这里,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再走一遍,再断一次。
断道迷宫。
每一条断头路,都是一个未择的方向。
他下了楼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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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看见的,是坟。
不是普通的坟。是土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个土包前都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但那些字不是名字,是句子。
“如果那天告白了。”
“如果没辞职。”
“如果选了那所学校。”
“如果早点回去。”
“如果说了真话。”
“如果没推开她。”
陈默站在那些坟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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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冢。
他往前走,走得越来越慢。
因为他看见了熟悉的字。
“如果没接那个线人的电话。”
那是林远的。
陈默停在那座坟前。土包不大,碑很新,字迹清晰。坟上长着一株草,草叶是灰的,在无风的世界里轻轻摇晃。
林远的这个念头,没能实现。他接了那个电话,去了那条巷子,消失了。那个“如果不接”的念头,就埋在这里。
他继续走。
“如果那天没去公园。”
苏晚的。
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土。碑上的字很浅,像快要磨平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苏晚消失前说“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人”。那个“如果没去公园”的念头,大概在她踏进公园的那一刻就生了根,越长越大,最后埋在这里。
他蹲下来,伸手摸那块碑。
凉的。像所有的碑一样凉。
他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座坟。
碑上的字是:
“如果没吃那块饼干。”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他自己的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没吃那块饼干”——那是他接过林远的包裹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那个念头他压下去了,没多想。但它还是来了。来了,就埋在这儿。
他绕着那座坟走了一圈。
不大。很普通。和他看过的那些一样。
但当他绕到背面,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背面还有一行字,小一些,刻在碑的右下角:
“你会再来的。”
陈默的血凉了一下。
他再看那座坟。坟上的土,有一块新翻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又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准备往里面进。
他后退一步。
堂姐站在不远处,喊他。
“陈默,过来看。”
他走过去。
她站在一座坟前。那坟的碑上刻着:
“如果没学医。”
那是她自己的。
堂姐盯着那行字,表情复杂。
“我高考填志愿那天,想过不学医。想过学中文。想了三分钟,最后没填。”
陈默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陈默跟上。
他们穿过越来越多的坟。有的很旧,碑都歪了。有的很新,碑上的字还在反光。有的坟前站着人——模糊的人影,低着头,像在祭拜,又像在等什么。
那些人影也是半透明的,和之前遇见的原住民一样。他们站在自己的坟前,一动不动。
有一个抬起了头,看陈默。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两个洞。
陈默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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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坟区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三座并排的坟。
第一座,碑上刻着:“林远”。
第二座,碑上刻着:“苏晚”。
第三座,碑上刻着:“陈默”。
前两座是完整的。坟包饱满,碑石清晰。
第三座不一样。
它只有一半。
半个坟包,半块碑。碑上的“陈默”两个字,只有“陈”是完整的,“默”只剩半边。另一半像是被什么切掉了,断面整齐,露着里面的土。
土是新鲜的,还带着湿气。
陈默站在那半座坟前,看着那个缺了一半的名字。
他想起之前那座坟背面的字:“你会再来的。”
那是已经发生的事,还是将要发生的事?
堂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坟。
“你的怎么是半座?”
陈默没回答。
因为他猜到了。
完整的坟,意味着那个人的“可能性”已经被完全吞噬。林远和苏晚,他们所有的未竟之路、未说之言、未做之选,都已经葬在这里。
但他的坟只有一半。说明他的可能性,还在被吞噬的路上。
还没吃完。
他还有一半。
他抬起头,看向坟区更深处。那里还有坟,更密,更远,看不见尽头。
远处传来一阵风。风吹过那些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陈默把溯痕镜碎片握紧,继续往前走。
那些坟在他身后,慢慢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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