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看天下 第9章 御前问对

月下窥见的秘密，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李晓晓的心头，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更深的审视。顾长渊依旧是那个按时出现在宫墙外、神情冷峻的巡逻侍卫，仿佛那夜梧桐树下的玄衣魅影只是她的一场噩梦。但李晓晓知道，那不是梦。那双在月光下审视庭院的锐利眼睛，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按捺住所有试探的冲动，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正常”——一种属于痴傻公主的、沉浸在自己小小世界里的正常。她不再表现出对窗外过度的恐惧，也不再终日黏着云珠，开始重新在长春宫的小花园里“玩耍”，只是范围绝不超过宫墙十步。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将书阁听来的信息“合理化”传递出去的机会。毒糕事件让她明白，仅仅自保是不够的，她需要展现某种“无害的利用价值”，才能在皇帝心中占据一个更特殊、更受“保护”的位置，从而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

机会很快来了。

太后凤体经过几日调养，已大致康复，为示慈爱，特意派人给各宫皇子公主都送了些安神补身的药材和精巧玩意儿到长春宫。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意义非凡，代表着太后恢复了以往对这位“傻公主”表面上的关怀。

云珠领着宫人谢了恩，将赏赐登记入库。

李晓晓看着那些锦盒，眼睛转了转，忽然拉住云珠的衣袖，仰着脸，用一种混合着讨好和渴望的语气说：“云珠，母后给晓晓好东西，晓晓要去谢谢母后！”

云珠一愣，柔声哄道：“公主有心了，太后娘娘知道了定然欢喜。只是娘娘凤体初愈，需要静养，奴婢代公主去永寿宫谢恩可好？”

“不要！”李晓晓跺脚，开始发挥她不讲理的特权，“晓晓要自己去谢！还要去谢谢哥哥！哥哥也派人送了好多亮晶晶给晓晓！晓晓要去！”

她口中的“哥哥”自然是指皇帝李珩。将感谢太后和感谢皇帝捆绑在一起，听起来更像是一时兴起的孩童心思，而非刻意要见皇帝。

云珠面露难色。公主主动要求面圣谢恩，于礼是好事，但公主的心性……她怕在御前失了仪态。可看着公主那执拗的眼神，她知道拒绝只会引来更大的哭闹。

犹豫再三，云珠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仔细为李晓晓重新梳洗打扮，换上一身更显娇嫩可爱的宫装，反复叮嘱了面圣的简单礼仪——主要是磕头和傻笑。然后才忐忑不安地领着李晓晓，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而去。

乾元殿外守卫森严，得知长公主殿下前来谢恩，内侍通传后，很快便出来回话，说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让公主进去。

踏入乾元殿侧殿的书房，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萦绕在鼻尖。李珩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朱笔，眉头微蹙，显然政务繁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被云珠牵着的、打扮得像个玉雪团子般的妹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晓晓怎么来了？”他放下笔，语气还算温和。

云珠连忙拉着李晓晓跪下磕头。李晓晓学着样子，笨拙地行了礼，然后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杂质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晓晓来谢谢哥哥！谢谢哥哥送的亮晶晶！也谢谢母后送的药药！”

李珩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连日操劳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他难得地笑了笑，招招手：“起来吧，到哥哥这儿来。”

李晓晓立刻爬起来，欢快地跑到书案旁，好奇地踮脚想看上面堆着的奏折，被云珠紧张地轻轻拉住。

李珩也不介意，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递给她：“喏，吃吧。”

李晓晓接过点心，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抱着点心，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珩，忽然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小声说：“哥哥，晓晓前几天，听到有人说梦话哦！”

李珩闻言，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随口应道：“哦？谁说什么梦话了？”

“就是在那个好多书的大房子里，”李晓晓歪着头，努力回忆的样子，“有两个不认识的叔叔，在书架后面睡觉，还说梦话呢！”她指的是书阁。

李珩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们说些什么？”

李晓晓啃了一口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模仿着当时听到的片段：“……‘军饷’……‘不够’……‘北境’……‘哭’……还有一个叔叔说……‘贪掉’……‘坏’……”

她刻意将话语拆解得支离破碎，模仿孩童不连贯的复述，但核心词汇——“军饷”、“北境”、“贪掉”——却清晰地吐了出来。

“啪！”

李珩手中的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晓晓，仿佛想从她那张不谙世事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正来源。

“晓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确定是听他们……说梦话？在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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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晓看天下请大家收藏：()晓看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晓晓被他骤然改变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点心都快拿不稳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委屈屈地点头：“嗯……他们躲在书架后面睡觉……晓晓去找图画书……听到的……哥哥，你怎么了？晓晓说错话了吗？”她说着，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看到她这副被吓到的模样，李珩眼底的锐利稍稍收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和：“没有，晓晓没有说错话。哥哥只是……只是没想到有人敢在书阁偷懒睡觉。”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晓晓告诉哥哥这件事，很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北境军饷！这是他近日最为头疼的机密要务之一！边关连连催饷，户部却总以各种理由拖延，他早已怀疑其中有人中饱私囊，正命人暗中调查。此事极为隐秘，绝不可能是一个深宫痴儿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难道真是她在书阁无意间听到官员密谈，当成了“梦话”？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是了她之前就有“梦”到仙人指点薄荷的先例……莫非这痴儿真有某种异于常人的、近乎直觉的敏锐，总能无意间触及关键？

李珩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啃点心、一脸懵懂的妹妹，目光极其复杂。惊疑、审视、权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重视。

他温言嘉奖了李晓晓几句，又赏了她几样新奇的玩具，便让云珠带她回去了。

李晓晓抱着新得的玩具，欢天喜地地走了，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

看着她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李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冷厉。他沉声唤来福安。

“去查！今日长公主去过书阁后，有哪些官员曾在附近停留或密谈！给朕细细地查！”

“是，陛下！”福安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寒意，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李珩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晓晓……你到底是无心插柳，还是……他挥散了脑中那个过于荒谬的猜测。一个痴儿，怎么可能？

但无论如何，她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

另一边，李晓晓回到长春宫，玩着新得的九连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知道，那番“童言”必然会在李珩心中激起波澜。她成功地、不露痕迹地将一个重要的信息传递了出去，并且再次强化了自己“因痴傻而偶得天机”的玄妙形象。

然而，她也清楚，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严密的关注。

果然，傍晚时分，福安再次来到长春宫，带来的不是赏赐，而是皇帝新的口谕：长公主殿下近日受惊，需好生静养，特增派两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前来伺候，一应饮食起居，需更加精心。

名义上是加派人手照顾，实则……监视之意，更为明显和直接了。

李晓晓看着那两位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老嬷嬷，脸上依旧是懵懂无知的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博弈，已经开始了。

而她，正小心翼翼地在这盘棋局中，放下属于自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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