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看天下 第8章 月下魅影

毒糕事件带来的余波，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宫廷隐秘的角落蔓延。林婉仪被打入冷宫的结局，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反而让空气里多了几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每个人都谨言慎行，生怕被那无形的漩涡卷入，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长春宫仿佛成了这漩涡中一个孤立的岛屿，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皇帝李珩的关切以最实际的方式体现——宫苑四周明里暗里的守卫增加了不止一倍。除了顾长渊那雷打不动、愈发频繁的巡逻身影，更有几张陌生的、面无表情的侍卫面孔，如同钉子般楔在宫墙的关键位置。他们沉默、警惕，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或离开的身影。

李晓晓将自己彻底缩回了“壳”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终日赖在寝殿内，连窗边都不愿多待，仿佛外面明媚的阳光也暗藏着致命的毒箭。她对云珠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吃饭要云珠喂，睡觉要云珠守在榻边，稍有风吹草动便瑟瑟发抖地钻进云珠怀里。

“公主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云珠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公主这般模样，怕是真被吓破了胆。

李晓晓将脸埋在云珠肩头，扮演着惊弓之鸟，内心却冰封般冷静。她不再信任这宫里的任何人，包括这个日夜照料她的云珠。谁能保证，那递来的下一碗汤、下一件衣，不会是催命的符咒？她开始用全部的感官去记录，去分析。云珠走路的脚步声，呼吸的频率，与其他宫女交接时细微的语调变化，都成了她构建安全模型的参数。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白日里强行压下的警惕，在万籁俱寂时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她睡得极浅，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她瞬间惊醒——是巡夜队伍规律的梆子声，是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还是……别的什么？

今夜，月色出奇地好，清辉如练，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寝殿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仿佛一幅巨大的、凝固的水墨画。

李晓晓又一次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心跳失序，喉咙发干。她说不清缘由，只是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不安感攫住了她。她维持着沉睡的姿势，呼吸均匀，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频率。

起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三更的梆子响，以及殿外廊下守夜宫女压抑的、几不可闻的鼾声。

然后，它出现了。

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擦过屋瓦；又像是一只过于沉重的夜枭，在起飞时爪子无意中刮过了琉璃瓦的接缝。

“咯。”

轻微得几乎以为是幻觉。

但李晓晓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立了起来。这不是巡夜侍卫沉重而规律的步伐，也不是宫中常见的猫鼠弄出的动静。这是一种刻意收敛的、属于高手的足音。

她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从锦被中滑出，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借着帷帐和家具的阴影，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缓缓挪到面向庭院的窗边。那里有一个白天被她故意用指甲掐出的、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将眼睛凑了上去。

月光下的庭院，静谧得不真实。芭蕉叶宽大的影子在地上摊开，假山石嶙峋的轮廓像是蹲伏的巨兽。一切都沐浴在清冷的银辉里，看似毫无异状。

她的目光如同梳子，一寸寸地梳理着视线所及的角落。廊下的宫女依旧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错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梧桐树下的异动。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而此刻，那片阴影的边缘，似乎比平时……更浓重了一些。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聚焦过去。

下一刻，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撞碎胸腔。

阴影蠕动，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分离出来。玄色劲装，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在月华下显得格外冷峻，如同刀削斧凿。

顾长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这样一身夜行装扮？此刻，他绝不应该出现在长春宫的庭院深处！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在顾长渊的对面，阴影更深处，还立着另一个身影。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遮蔽得严严实实，仿佛本身就是黑夜的一部分。那人身形略矮，气息全无，若非顾长渊的存在标定了位置，几乎无法被发现。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是贴身而立，正以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夜风将他们的话语撕扯得支离破碎，传到李晓晓耳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无法连贯的音节。

“……那边……动向……”（黑袍人）

“……确认……无误？”（顾长渊，声音压得更低）

“……小心……眼线……”（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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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晓看天下请大家收藏：()晓看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明白……下次……”（顾长渊）

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一块冰，砸在李晓晓的心上。这不是公务交接，这分明是秘密接头！顾长渊，皇帝最信任的御前侍卫，竟然在深夜与她寝宫一墙之隔的地方，与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密会！

他到底是什么人？肩负着怎样的秘密任务？监视她，难道只是他复杂身份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侧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日看到池鱼翻白时更甚。毒糕是明枪，而这顾长渊，恐怕是更难防范的暗箭，或者说，是隐藏在迷雾中的、更庞大的阴影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那黑袍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兜帽的阴影下，仿佛有两道实质般的冷电，猝然射向寝殿窗户的方向！

李晓晓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缩回头，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喘息都不敢泄露。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窗户的方向停留了许久，带着审视和警惕。

时间仿佛凝固了。

庭院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她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融入风中的衣袂拂动声。等她再次鼓起勇气，颤抖着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时，梧桐树下已只剩下顾长渊一人。黑袍人如同鬼魅，来得无声，去得无息。

顾长渊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清冷的月辉下，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寂的冷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缓缓环视整个庭院，目光锐利如鹰，从廊下打盹的宫女，到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假山花木，最后，在她所在的窗户方向，若有实质地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而是一种处于巨大秘密和危险中心的人，对周围环境本能的、极度苛刻的扫描与评估。那里面藏着警惕，藏着深思，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绝。

那一刻，李晓晓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和复杂。

又过了片刻，他才身形微动，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寝殿内，李晓晓脱力般滑坐在地，冰冷的金砖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今晚所见，彻底颠覆了她对顾长渊的认知，也让她对这深宫的凶险有了更深层的理解。这不仅仅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不仅仅是朝堂的权力倾轧，还有更隐蔽的、游走在光影边缘的秘密与阴谋。

顾长渊，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需要警惕的监视者。他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行走的危险符号，一个她完全无法预估的变数。

“美强惨……忠诚守护……”她想起设定中对他的描述。此刻，“美”与“强”她已亲眼见证，那“惨”与“忠诚”，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他对谁忠诚？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巨大的疑虑和好奇，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知道，在彻底弄清这个男人的底细之前，她所谓的“安全”都不过是沙上筑塔。

同时，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她必须想办法，主动去触碰这团迷雾，哪怕只是为了看清，自己究竟身处怎样的棋局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李晓晓靠在墙上，直到双腿麻木，才艰难地站起身，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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