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门被轻轻推开,李弘烨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奏折。
“霖安的事情,想必你都知晓了。”
李弘烨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他手下的探子早在两天前就把消息送回了京城。霖安城下那一战,林轩在城头引雷,狄人溃退,援军赶到——这些事,他一件都没落下。
可他知道,父皇也一定知道。
他手底下的探子,很多都是父皇默许存在的。没有挑明罢了。
“儿臣……略有耳闻。”他谨慎地答道。
皇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朕要你去一趟霖安,送点东西。”
说完,他将萧明远的那份奏折递了过去。
李弘烨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合上奏折,抬起头。
“父皇,萧大人连霖安百姓、苏氏酒坊都提及了,为何没有提及霖安官员?”
皇上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朕觉得,那是他在给朝廷留一些脸面。你看上面,他把所有功劳都推出去了,唯独没有提及自己。”
李弘烨微微一怔:“儿臣不解?还请父皇解惑。”
皇上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先将奏折上所需要的东西准备就绪,然后亲自去一趟霖安。一切便自然知晓了。”
李弘烨低头:“是,儿臣领命。”
“等等!”皇上叫住他,“你顺便帮朕看看林轩发明的炸药是何种神器,威力竟如此惊人。”
“是,儿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父皇,那些守城殉国的将士和百姓……”
“厚葬,并按照萧大人所奏,建纪念碑,让后人知晓他们的名字。另外,厚待他们的家人,他们后人如有想走仕途者,能力出众者,可优先提拔。”
“是,儿臣一定照办!”他顿了顿,小声问道:“父皇,听闻林先生受伤了,还挺严重的,那他人……”
皇上摆摆手:“朕知道。东西送到,人不必急着回来。让他养好伤。”
“儿臣明白。”
他大步走出御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嘴角不自觉向上翘起。
“林先生,”他低声说,“你真是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外走去。
——
御书房里,皇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我这几个儿子啊,”他叹了口气,“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转过头,看向吴公公。
“吴公公,你说,太子在边关督战,为何不派兵半途将阿史那烈截下来?让朕白白损失了数百子民,连朕的肱骨之臣萧明远,奇人林轩都险些殒命。”
吴公公吓得浑身一抖,迅速低下头:“奴才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朕免你失言之罪。”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吴公公斟酌了又斟酌,声音压得极低:“奴才以为……应是狄人太狡猾了,绕过了边关眼线。所以太子殿下和边关将士都不知情。”
皇上脸上明显有了怒意,他猛地一拍桌子。“不知情?朕怎么觉得他是有意的呢?”
此话一出,吴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几乎埋进地板里,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皇上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沉。
“边关二十万将士,探子遍布草原。阿史那烈八千狄兵南下,这么大的动静,竟说太子‘不知情’?他没去边关之前,萧家父子守着边关,狄人从不敢南下。他一过去……”
皇上没有说完,只是冷哼一声。
吴公公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变了调:“皇上,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哼!”皇上眼神愤怒,看了他一眼,随后重重叹息一声。
“哎,好了,你下去吧,让朕静静。”
“是,奴才告退!”
吴公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上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太子啊太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失望,“你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没有人回答。
烛花爆裂,发出细微的声响。火光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
阿史那烈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北,退了整整三百余里。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怕汉人的追兵从后面杀过来。马跑死了就换马,人累倒了就扔下。八千精锐,活着跟出来的不到五千。其中还有一部分带伤。
他率部退到黑水河边,才下令扎营。
营帐扎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史那烈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腿,可他一口都没动。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铁青,嘴唇干裂,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雕像。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大汗……后方……后方出事了……”
阿史那烈猛地站起来:“说!”
“萧湛……哦,不,是汉人的太子下令,趁我军主力南下,带兵端了我们的老巢!粮草、牛羊、帐篷……全没了!家眷……家眷也被他们掳走了!”
阿史那烈愣住了。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紫红。他的手攥着弯刀,青筋暴起。
“萧——湛——!太——子——!”
他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案几,烤羊腿滚落在地,酒壶摔得粉碎。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阿史那烈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的儿子……我的女人……”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全没了……”
没有人敢接话。
过了很久,他重重叹息一声,重新坐回主位。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清点人数,统计粮草。派人去联络乌兰部、塔塔尔部,告诉他们,汉人抢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兄弟。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报仇。”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大汗,乌兰部的人一向不服我们……”
阿史那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像剑,像要吃人。
“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汉人有句话,叫‘唇亡齿寒’。我们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告诉他们,不跟我干,等汉人打过去,他们的下场比我们还惨。”
传令兵领命而去。
阿史那烈站起身,走出营帐。外面,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站在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霖安城的方向。
“冬天快到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汉人怕冷。我们的马不怕。”
他转过身,走回营帐。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