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孤星 第315章 罐与壳

第三百一十五章 罐与壳

十三师弟回来时，身上沾了些灰。

不是普通的尘土，而是一种偏白的、质地细腻的灰，像是焚烧某些特殊植物或矿物后留下的余烬。他掸了掸衣袍，动作随意，但铁三娘注意到，他掸灰时，手指在衣襟内侧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还轻轻按了按。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师姑。”十三师弟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立刻扬起笑容，“西边那片灰烬区清理得差不多了，百草谷的师兄说，明天就能撒上化毒粉，应该不会再有残留毒性了。”

“辛苦了。”铁三娘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沾了灰，去换件衣服吧。”

“哎，好。”十三师弟应着，转身进了屋。

铁三娘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十三师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眼神渐冷。那种灰，她认得——是“清心草”烧尽后的灰，广寒宫常用它来制作辅助静心凝神的香丸，也能一定程度上中和瘴气毒雾的侵蚀。百草谷因为雾毒之事，前几日确实从广寒宫那边领了一批清心草灰，用来在重点区域播撒，净化空气。

但清心草灰有轻微的粘性，不易飘散，更不会轻易沾在衣袍上，除非……近距离接触，甚至用手捧过。

十三师弟去清理虫尸灰烬，为什么会去碰清心草灰？还特意藏在身上？

一个猜测在她心里成形。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身，朝铁十七的房间走去。

铁十七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左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前几天稳了些。看见铁三娘进来，他放下药碗：“师姑。”

“今天感觉怎么样？”铁三娘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起碗，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

“好多了。”铁十七说，“木谷主早上来看过，说余毒拔除得顺利，再休养十天半月，右臂应该就能试着活动了。”

“那就好。”铁三娘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老十三刚才去清理西边的虫尸灰烬了，回来时身上沾了些清心草灰。”

铁十七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清心草灰？那不是广寒宫的东西吗？怎么会沾到他身上？”

“我也觉得奇怪。”铁三娘说，“所以来问问你，你觉得，老十三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铁十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上，看着药汁表面因为微颤而荡开的涟漪。

“十三师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慢慢说，“在山门的时候，他年纪小，贪玩，但心思单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写在脸上。师父说他心性未定，还需要打磨。但这次逃出来……我觉得他变了。”

“变了？怎么变？”

“说不上来。”铁十七摇头，“就是……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心事重了，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有时候跟我说话，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问过他是不是怕，他说不是，就是……累。”

累。这个理由很合理。经历灭门惨祸，千里奔逃，谁能不累？

但铁三娘知道，不只是累。

“你觉得，他会做对不起师门的事吗？”她问，声音很轻。

铁十七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师姑，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铁三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十七，如果你是老十三，在山门被毁、亲人可能受胁的情况下，有人让你做一件事，这件事可能会伤害收留你的恩人，但能救你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铁十七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听懂了师姑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干，“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很挣扎。”

“那如果，这件事不止关系到亲人，还关系到整个师门最后的存续呢？”铁三娘继续逼问，“如果做了，师门最后的名声就毁了，剩下的师兄弟可能都会被你连累；如果不做，亲人可能会死。你怎么选？”

铁十七沉默了。这个问题太残忍，他答不上来。但他隐隐明白了师姑为什么来找他说这些——她可能已经面临了这样的选择，而且，答案或许正指向那个他熟悉的、活泼爱笑的十三师弟。

“师姑，”他深吸一口气，“您需要我做什么？”

铁三娘看着他年轻但已初显坚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中毒受伤，根基受损，却还在想着帮忙。铁剑门的未来，真的只能压在他和这些可能已经出现裂痕的弟子身上吗？

“你好好养伤。”她最终说，“暂时什么都不用做。但……留心观察。如果老十三来找你说话，或者你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记住，然后告诉我。”

铁十七点点头：“我明白。”

铁三娘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铁十七忽然叫住她。

“师姑。”

“嗯？”

“如果……如果真是十三师弟，”铁十七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请您……尽量别杀他。他还小，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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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道孤星请大家收藏：()仙道孤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铁三娘背对着他，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天色阴沉，雾还是灰绿色，但似乎淡了些，能隐约看见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药庐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旧仓房附近。她没有进去，只是在不远处一棵枯树后藏身，静静等着。

如果十三师弟真的有问题，如果他和十一师弟一样，手里也有那个暗绿色的传讯符晶体，那么，在他认为自己“安全”的时候，可能会试图联系背后的人，汇报进展，或者接收新的指令。

而她，需要亲眼确认。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寒风穿透她单薄的道袍，冷意渗入骨髓。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仓房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她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时，仓房那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谨慎。

一个人影从仓房侧面绕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仓房后面更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狗窝，早就没狗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木头箱子。

是十三师弟。

他走到狗窝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借着枯草和木箱的遮挡，快速操作着。距离太远，铁三娘看不清具体动作，但能看到他手中隐约有暗绿色的微光一闪而过——正是传讯符晶体的光芒！

他在联系外界！

铁三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身体压得更低，眼睛一眨不眨。

十三师弟对着晶体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风传来，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然后，他似乎接收到了回应，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随即更急促地低语起来。

这次，铁三娘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快成了……地阴火……拖延……放心……”

和十一师弟那边传来的信息对上了！他们果然是一伙的！不，十三师弟可能才是那个真正的联系人，是他在接收指令，然后传达给十一师弟！

铁三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她想立刻冲出去，抓住他，逼问出一切。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现在冲出去，只能抓住一个十三。背后的人呢？那个可能扣押了十一师弟娘亲和妹妹的势力呢？还有谷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内应呢？

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她必须忍。

就在这时，十三师弟似乎结束了通话。他迅速收起晶体，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朝着药庐方向走去。

铁三娘等他走远了，才从枯树后走出来。她没有立刻去追，而是走到那个废弃的狗窝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狗窝里很脏，堆着枯草和动物粪便的干块。但在木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点暗绿色的粉末——是传讯符晶体使用后自然脱落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残渣。粉末很新，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她还发现，木箱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符号很简单，像三条交叉的短线，中间一个点。

这个符号，铁三娘没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或许是某种标记，或许是身份识别，或许是……求救信号？

她把这个符号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转身离开。

回到药庐时，十三师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坐在院子里，和另一个铁剑门弟子说笑，表情自然，仿佛刚才在狗窝边偷偷联系外界的根本不是他。

看见铁三娘回来，他笑着打招呼：“师姑，您去哪了？刚才找您呢。”

“随便走走。”铁三娘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哦，是百草谷的木师兄来过，说晚上各势力要开个小会，商量雾毒后续处理的事，请您过去。”

“知道了。”铁三娘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那张年轻的脸，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破绽。

好深的城府。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她确定了。

十三师弟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比十一师弟更严重。他不是被简单胁迫，他很可能……是主动参与者，甚至是联络人。

那么，那个陶罐，真的只是“饵”吗？

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个等着她，或者等着林风道主去碰的陷阱？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院子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

罐子已经备好，饵已撒下。

但下饵的人和等着吃饵的鱼，可能都在暗处，冷冷地看着她这条自以为是的“渔夫”。

她必须更加小心。下一步怎么走，需要重新思量。

或许，该去问问那个可能已经回来的人。

金万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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