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清晨,一支车队从京城南门驶出。
三辆马车,前后各四名护卫。
头辆马车上插着一面旗,写着“同济堂义诊”五个字。
婉儿坐在第二辆车里,一身素净的医者打扮,武断亲自驾车。
皇陵位于京城西郊五十里外,车队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抵达护陵军营。
护陵军统领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他早早地在营门口等候义诊队伍。
营中早已腾出几间空房作为临时医馆,婉儿带来的学徒和助手们忙着卸车、布置临时医馆。
晚饭后,婉儿提出想在营中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赵统领同意并亲自陪同。
护陵军营占地不小,依山而建,分内外两营。外营是官兵驻地,内营则是禁区,通往皇陵神道和守陵太监的居所。
“周大夫,那边是内营。”赵统领指着远处一道高墙,“守陵的公公们住在里面,寻常人不得入内。”
婉儿顺着他的手望去。
只见在暮色中,一道高墙显得格外森严,墙头上还有士兵巡逻。
“听说守陵的公公们年纪都大了,身体都怎么样?”
赵统领迟疑了一下然后道:“守陵太监由内务府直接管辖,我们护陵军只管外围防卫,不便过问。”
婉儿点点头,不再多问,不过她已知晓了内营的位置。
夜深人静时,婉儿将武断叫到房中。
“明日义诊开始后,你想办法摸清内营守卫的换岗时间。”
武断眼神一凛:“小姐要进内营?”
婉儿低声道:“孙公公住在里面,不见到他,这趟就白来了。”
武断皱眉:“这很危险。”
“所以必须小心。”
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是她晚饭后凭记忆画的营区布局:“你看,内营东侧有片树林,墙外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了墙内,如果从那里进去或许可行。”
武断仔细看了图,半晌才道:“我去探探路再说。”
……
子时,武断换上夜行衣悄然出了屋。
婉儿在房中等待。
一个时辰后,武断返回。
“小姐,东墙外的老槐树可用。另外守卫们每两炷香巡逻一次,中间的间隙很短。”
婉儿点了点头:“好,明日夜间行动。”
次日,义诊如期开始。
护陵军官兵们在临时医馆外排成了长队。
这些常年驻守荒山的汉子,大多都有各种伤病。
婉儿坐诊,带来的学徒抓药、针灸,忙得不可开交。
赵统领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不放心,但后来见婉儿医术的确高明,便渐渐放下心来。
午后,婉儿趁歇息时问赵统领:“将士们平日可去内营?”
赵统领摇了摇头:“内营是禁区,除非有内务府手令,否则不得入内。”
“那守陵的公公们生病了怎么办?”
“自有内务府派太医来看。”
临了,赵统领又看了婉儿一眼问道:“周大夫怎么对守陵太监这么关心?”
婉儿淡然一笑:“医者父母心,听到有人可能缺医少药,难免会多问几句。”
“哦……”赵统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不过他看婉儿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审视。
义诊进行到第二天,婉儿已看了近百名官兵。
她的医术和耐心赢得了众将士们的尊敬,连赵统领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傍晚,婉儿要求采些山野药材,赵统领未加阻拦。
她和武断走到东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
只见树冠高大,一根粗壮的枝桠伸过墙头,垂在内营一侧。
武断低声说:“我昨夜试过了,通过这棵树进去没问题。”
婉儿抬头看了看高墙:“等晚上再来。”
二人随意在山野中采了一些药草便回去。
回到营房后,婉儿立即开始准备。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
又准备了一个小药箱,里面除了常用药品,还有一包迷香——必要时用来对付守卫。
子时二刻,营中寂静无声。
武断先出门查探,确认巡逻的守卫回营后,他向在屋内的婉儿打了个手势。
婉儿悄然出门,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向东墙摸去。
月光被云层遮掩,四周一片昏暗。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到了槐树下,武断蹲下身对婉儿道:“踩在我肩上上树。”
婉儿毫不犹豫地踩上武断的肩膀,然后武断缓缓站起,将她托上树枝。
婉儿抱住树干,小心地向上攀爬,武断随在后面。
直至与墙头平齐,她探头向内营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片低矮的房舍,零星有几间房亮着灯。
在最深处有座小庙,那是守陵太监日常诵经的地方。
确定下方无人后,婉儿翻过墙头,顺着伸入内营的树枝往前爬行,然后顺着绳索滑下。
武断则留在树上望风,因有繁茂的枝叶遮挡,没人能看见他。
内营比想象中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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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婉风沉请大家收藏:()婉风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婉儿贴着墙根里的暗影慢慢往前移动,寻找孙公公的住处。
按李德穗提供的情报,孙公公住在西侧第三间房。
她数着房舍数,慢慢往那间房靠近。
第三间房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婉儿朝左右看了看,然后轻轻叩门。
先时没有回应,她又稍重地叩了两下,这才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孙公公,我是来送药的。”婉儿压低声音。
须臾,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太监探出头来。
看到婉儿,他显然被惊了一下:“你……你是……”
“李德穗派我来的。”婉儿低语。
闻言,孙公公的脸色骤变。
他往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将婉儿拉进屋,关上了门。
进屋后,孙公公用发颤的声音问:“李德穗……还活着?”
“活着,如今她是刑部司狱主事。”婉儿看着他的眼睛。
“哦……她还当官了!那她……派你来所为何事?”孙公公仍有些狐疑。
“是为当年遗诏的事而来。”
“哦?”孙公公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退后两步,瞪大眼睛问:“问这事……干嘛?”
“公公先不要问原由,且看这封信。”
说着,婉儿取出李自财的绝笔信:“这是当年李自财李公公留下的,您应该认得他的笔迹吧?”
孙公公接过绝笔信细看,手抖得很厉害,看着看着眼泪也掉了下来:“自财兄弟……竟然留下了证据!”
“孙公公,您当年见过真遗诏吗?”婉儿轻声问。
老太监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见过……那夜我就在曹公公身边伺候。先帝口授遗诏,曹公公代笔记录,杨大人监证,先帝说的是传位给烟波王爷,让天保就藩……”
他的声音哽咽,十余年积压的冤屈在这一刻终于倾泻而出。
“后来呢?”婉儿问。
“先帝驾崩后的当夜,太后又召李公公,也就是李自财去了慈宁宫,他回来后脸色惨白,什么也没说。”
孙公公抹了把眼泪。
“再后来,曹公公和李公公先后暴毙,而我被发配来守陵,这一守就是十年。”
婉儿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孙公公,您愿意把当年所见写下来吗?”
孙公公看着纸笔,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摇了摇头:“写了又有何用?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天了,不想害人。”
孙太监的拒绝在婉儿的预料之中。
来前,她早已想到这一层,也想过如何劝说他。
见孙太监不愿写,婉儿开导道:“孙公公,先帝在时对你们如何?”
“先帝待我们这些太监如同常人,我打心眼里念着他老人家的好。”孙太监默然道。
“既然先帝对你不薄,而你又是先帝身边的人,就算念在这一层上,你理当把先帝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婉儿盯着孙太监道。
孙公公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地颤抖。
屋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
时间已经不多了。
终于,孙公公睁开眼问道:“我写了,烟波王爷就能登基复位吗?”
婉儿略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道:“能!”
她本不愿骗他,可情势所逼,她又不得不这么说。
孙太监果然有所动作。
只见他走到桌前,抓起笔来:“好!我写。”
说话间,他手中的笔已落在纸上,手虽然仍在颤抖,但一笔一划却写得极为认真。
写完证词后,他没用印泥,而是咬破拇指在证词上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将纸递给婉儿时,他的手仍在发颤:“你拿去吧!等烟波王爷登基复位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婉儿郑重接过,小心收好:“孙公公放心,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离开时,孙公公将她送到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婉儿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没入夜色中。
她顺着原路返回树枝下,武断用绳索将她拉上了高墙,急问:“小姐,成了吗?”
“回去再说!”婉儿低语。
二人迅速下了槐树,然后悄无声息地返回。
快到营房时,身后传来了巡逻队的脚步声。
婉儿闪身进屋,迅速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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