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出头的清晨,桐花巷是在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中醒来的。不知谁家的狗追着一只野猫窜过青石板路,猫爪与石板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许三妹摆在菜店门口的空竹筐被撞翻了。
李春仙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年彻底过完了,连最后一点懒觉的理由都没有了。她磨蹭着爬起来,穿上那件已经有些显小的枣红棉袄——今年冬天长得快,衣服都快裹不住了。
厨房里,钟金兰正在热昨天的剩粥。年后的早餐回归简单:稀饭、咸菜、馒头。李定伟已经坐在桌边啃馒头了,嘴角沾着碎屑。
“妈,定豪哥呢?”李春仙问。
“一早去山货店了。”钟金兰把热好的粥端上桌,“说今天要跟车去趟靠山屯,收开春的第一批山野菜。”
李春仙“哦”了一声,小口喝粥。她想起寒假时定豪哥从省城和深圳回来后的变化——话少了,书看得多了,经常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有天她偷偷瞄了一眼,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有的她认识,比如“成本”“利润”,有的不认识,像“市场细分”“品牌定位”。
大人们都说定豪懂事了。可她觉得,那个会带她爬树掏鸟窝、会在巷子里疯跑的定豪哥,好像也一起远去了。
吃完早饭,李春仙背起书包去上学。正月廿二,小学开学了。巷子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书包在背后晃荡,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高家五金店时,她看见高大民已经开了门,正蹲在门口修理一辆自行车。王婶在店里擦拭柜台,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物件。
“高叔早,王婶早。”李春仙打招呼。
“春仙上学去啊。”高大民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路上慢点。”
“嗯!”
走过理发店,门关着。陈爷爷通常不会这么晚还不开门。李春仙正疑惑,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陈涛探出头,眼睛有些红。
“涛涛姐,你怎么还没上学?”
“今天……请假了。”陈涛小声说,“弟弟有点发烧。”
“哦。”李春仙往里瞄了一眼,看见陈奶奶抱着陈海坐在堂屋里,陈爷爷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她没敢多问,摆摆手走了。
巷子里飘荡着各种气味:王家面馆飘出的骨汤香,朱家肉铺的腥膻气,尤家“甜蜜蜜”的糕点甜香,还有许三妹菜摊上泥土和青菜的混合气息。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就是桐花巷早晨的味道。
可李春仙总觉得,今年的味道,和往年不太一样。好像淡了些,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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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货店里,李定豪正在跟车。小货车上除了司机老刘,还有两个搬运工。李锦荣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列着今天要收的货品:蕨菜、香椿、竹笋、野山菌……都是开春的头茬,最鲜嫩,也最抢手。
“定豪,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李锦荣嘱咐儿子,“跟老乡打交道,实在最重要。你实在,人家才愿意把好货留给你。”
“知道了爸。”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去往靠山屯的山路。路还是土路,颠簸得厉害。李定豪抓着车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光秃秃的山峦开始泛出隐约的绿意,那是春草在萌发;山涧里的冰融化了,溪水潺潺流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那些平坦宽阔的柏油路,想起那些飞驰而过的轿车。两个世界,截然不同。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了靠山屯。这个李春仙口中“风景如画”的小山村,此刻正笼罩在晨雾里。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远远传来。
李锦荣显然对这里很熟。他领着儿子,熟门熟路地敲开几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老乡看见他,脸上都露出淳朴的笑容:“李老板来啦!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赶时间。”李锦荣笑着递烟,“今年的头茬蕨菜出来了吧?”
“出来了,昨儿刚采的,水灵着呢!”
李定豪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如何跟老乡寒暄,如何检查货品,如何讨价还价——不是那种市侩的斤斤计较,而是一种带着人情味的商量。最后谈妥价格,过秤,付钱,搬运工把一筐筐新鲜的野菜搬上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李定豪默默记着:看货要看新鲜度、完整度;谈价要考虑市场行情、运输成本;付钱要当面点清,不能拖欠。
“定豪,你看这筐香椿。”李锦荣指着一筐刚收上来的货,“颜色紫红,嫩芽饱满,这是上品。那筐颜色发绿、芽叶散开的,就是次品。收货的时候,眼睛要毒。”
李定豪凑近看,确实,两筐香椿品质明显不同。他想起在省城批发市场看到的那些精挑细选的货品,想起纪经理那挑剔的眼光。原来,专业是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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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收完几家的货,李锦荣带着儿子去了钟家——李春仙的外公家。钟兴这两年搞蔬菜大棚发了家,不仅卖了两辆小货车,还在县里买了门面房。但他还是住在靠山屯,说这里空气好,水土养人。
“锦荣来啦!”钟兴正在院子里整理大棚用的塑料薄膜,看见李锦荣,热情地招呼,“定豪也来啦?长这么高了!”
“外公。”李定豪礼貌地打招呼。
“春仙那丫头总念叨你们这儿好。”李锦荣笑着说,“说好吃的多。”
“那可不,等会儿给你们装点新下的鸡蛋,还有自家腌的腊肉。”钟兴说着,看了眼李定豪,“定豪这是……跟着学做生意了?”
“嗯,带他出来看看。”李锦荣说,“这孩子,以前莽撞,现在知道用功了。”
钟兴点点头:“年轻人肯学是好事。现在时代变了,光靠蛮干不行,得用脑子。”他顿了顿,“对了,我大孙子钟正,今年高中毕业,不想上大学,说要跟我搞大棚。我琢磨着,让他去省城学学现代农业技术,你们在省城有门路吗?”
李锦荣想了想:“我回头问问。省农大应该有这样的培训班。”
李定豪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钟正比自己大几岁,已经在规划未来了。而自己呢?十五岁,刚刚摸到一点方向。
从钟家出来,货车已经装了大半。李锦荣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下午还得把这些货分拣、包装,明天一早送到省城。”
回程路上,李定豪靠着车厢,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忽然问:“爸,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李锦荣沉默了一会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你爷磨豆子,做豆腐,空闲跟着你外公采药,那时候想的就是多采点药,多卖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点。”
“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想过。”李锦荣笑了,笑容里有些沧桑,“想开个药铺,想把你妈娶回家,想让你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就是这些简单的念头,撑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简单的念头。李定豪咀嚼着这四个字。自己呢?最初只是想挣点零花钱,后来想证明自己,现在……现在他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像父亲一样,撑起一个家,走出一条路。
车子颠簸着,李定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在省城看到的那句话,写在一栋正在建设的大楼外墙上:“路虽远,行则将至。”
是啊,路还长。但总得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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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城西点培训学校的操作间里,尤甜甜正在进行赛前最后一次模拟练习。
操作台上摆满了各色原料和工具。她今天要完整地做一遍“花城四季”——桃花酥、荷花糕、桂花饼、梅花饺。从和面、调馅到成型、烘烤、装饰,每一个环节都要严格计时。
林珊特意请了假来陪她。此刻正站在操作间外,透过玻璃窗看着。
“开始。”周师傅按下秒表。
尤甜甜深吸一口气,系好围裙,戴上厨师帽和口罩。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先做桃花酥——粉色面团擀成薄片,包裹枣泥馅,捏成五瓣桃花状,刷蛋液,撒芝麻,进烤箱。
接着是荷花糕。用模具压出荷花形状的糕体,蒸制的同时准备馅料——莲蓉混着新鲜莲子碎。蒸好的糕体稍凉后,小心地填入馅料,再用食用色素画出粉色的花瓣。
桂花饼最简单,也最难。简单在工序,难在火候。饼皮要酥脆,但不能焦;桂花蜜要香甜,但不能腻。尤甜甜盯着烤箱的温度计,在最佳时刻取出烤盘——金黄色的饼皮上,桂花蜜泛着晶莹的光泽。
最后是梅花饺。这是她创新的做法——用饺子皮包入豆沙馅,捏成梅花形状,蒸熟后用食用色素点出花蕊。难点在于皮要薄而不破,形状要美观。
当四样点心整齐地摆在展示盘上时,秒表停在两小时四十五分。比比赛规定的三小时提前了十五分钟。
周师傅走过来,仔细检查每一样点心。她拿起一块桃花酥,掰开——酥皮层数清晰,枣泥馅料均匀。尝了一口,点头:“酥、香、甜,都到位了。”
又尝了荷花糕:“口感绵软,莲子的清甜正好中和了莲蓉的腻。”
桂花饼:“火候掌握得好,饼皮酥脆,桂花香浓郁。”
梅花饺:“造型别致,豆沙细腻。”
检查完,周师傅看向尤甜甜:“技术上没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她顿了顿,“讲故事。”
“讲故事?”尤甜甜有些困惑。
“对。”周师傅说,“比赛不光比手艺,还比创意,比文化。你这套‘花城四季’,背后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要做这个?怎么想到的?这些都要想好,到时候评委可能会问。”
尤甜甜愣住了。她做这套点心,纯粹是因为喜欢花城的四季,想用点心把它们呈现出来。至于背后的故事……她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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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珊走进来,拍拍她的肩:“别急,我们一起想。花城四季……春天桃花开,夏天荷塘香,秋天桂花雨,冬天梅花雪。这都是花城的特色,也是游子的乡愁。你在省城学习,想念家乡,所以做了这套点心。这就是故事。”
尤甜甜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
“还不够。”周师傅说,“要具体。比如桃花酥,可以讲花城桐花巷口那棵老桃树,年年开花,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成长。比如荷花糕,可以讲小清河的荷花,夏天孩子们在河边嬉戏……要有细节,要动人。”
尤甜甜认真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是啊,她做的不仅是点心,是记忆,是乡愁,是她对那条巷子、那些人的深情。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周师傅,谢谢珊姐。”
离开学校时,已是傍晚。省城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绚烂的光。尤甜甜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轻快。
三天后就是比赛了。紧张吗?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从桐花巷走出来的姑娘,能做出多么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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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巷的傍晚,总是格外温馨。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成金色。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饭菜香在空气里交织。孩子们放学回来了,巷子里又响起追逐嬉戏的笑声。
高家五金店里,高大民正准备关门。今天修了五辆自行车、两辆摩托车,不算忙,但也不闲。工作能让他暂时忘记家里的冷清。
王小满从家里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大民,吃饭了。”
“哎,这就来。”
夫妻俩坐在店里的小桌旁吃晚饭。酸菜鱼还是太酸了,但高大民吃得很香。他知道,妻子是照着儿子喜欢的口味做的。
“今天许婶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能挣五百多。”王小满给丈夫夹菜,“说那边机会多,让咱们也考虑考虑,去那边开个修车铺。”
高大民愣了一下:“去深圳?”
“嗯。”王小满小声说,“许婶说,现在好多人都往那边跑。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现在多挣点钱,以后孩子们工作结婚咱也能拿出来。”
高大民沉默地吃着饭。去深圳?他快五十岁了,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手艺是在这儿学的,客人是在这儿认识的,连店里的每一样工具,都带着这条巷子的记忆。
可孩子们在远方。哈尔滨,北京,那么远。
“再说吧。”他终于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王小满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舍不得,其实她也舍不得。可有时候,舍不得也要舍。
吃完饭,高大民收拾工具,王小满洗碗。店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工具碰撞的叮当声。
这时,李定豪从外面回来,经过五金店门口。
“高叔,王婶,还没休息?”
“这就休息了。”高大民抬头,“定豪今天去收山货了?”
“嗯,去了靠山屯。”李定豪走进来,“高叔,我想问问您,修车这行,现在前景怎么样?”
高大民有些意外:“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以后的发展。”李定豪说,“现在路上车越来越多,修车应该是朝阳行业。但传统的修车铺,模式太旧了。我在深圳看到一些连锁的汽车服务中心,统一标识,标准化服务,效率很高。”
高大民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修了三十年车,从自行车修到摩托车,见证了这个行业的变化。确实,现在的年轻人,更相信那些看起来正规、专业的大店。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咱们花城能不能也开一家这样的店。”李定豪眼睛亮亮的,“不只修车,还兼卖配件,做保养,甚至可以做二手摩托车中介。一站式服务。”
高大民怔住了。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怎么把坏了的车修好,怎么让客人满意。至于开店、连锁、一站式服务……这些词太新了,离他太远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
“想法是好。”高大民缓缓说,“但做起来不容易。资金、场地、技术、管理……都是问题。”
“我知道。”李定豪点头,“所以我才要多学。高叔,您有经验,我有想法,说不定……以后真能合作。”
高大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高剑。那孩子也是,说起机械、说起技术,眼睛会发光。只是他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
“好。”高大民笑了,“你好好学,需要高叔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高叔!”
李定豪走了。高大民站在店门口,看着少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久久不语。
王小满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高大民说,“就是觉得……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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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灯陆续亮了,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是谁用蘸了颜料的笔,在宣纸上轻轻点染。
高家五金店的灯也亮了。夫妻俩锁好门,推着摩托车往家走。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长,交错,重叠。
而在巷子另一头,理发店后院的灯,亮得比平时晚。
陈老头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笑得灿烂。向红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格外响。
陈涛写完作业,带着弟弟洗漱睡觉。两个孩子都乖得出奇,好像知道家里气氛不对。
“爷爷,奶奶,晚安。”陈涛小声说。
“晚安。”陈老头声音有些哑。
等孩子们睡了,老两口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墙上老挂钟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文华今天打电话了。”向红终于开口,“说房子装修好了,学校也联系好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
陈老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暑假……”他喃喃道,“快了。”
向红抹了抹眼角:“嗯,快了。”
窗外的桐花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辽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春天真的来了。风暖了,草绿了,花要开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却要在这个春天里,悄然改变了。
这就是生活。聚散有时,离合有常。
而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在这条古老的巷子里,在时代变迁的潮声中。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
或快或慢,或远或近。
但终究,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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