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个词,然后指向西方——京都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桂,摇了摇头。
桂的心猛地一沉。伊丽莎白的牌子无声举起:「其意:欲破旧契,代价巨大。非一人一族可担。旧机器核心,或已与‘代价’捆绑。」
“独眼龙”是在警告,破除京都那与“门之契”捆绑的腐朽体系,可能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这代价可能牵连甚广,非个人或单一群体所能承受。而他,或许知晓部分内情,却自觉无力承担,也不认为桂或江户能轻易承担。
桂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独眼龙”躬身行礼:“多谢提醒。此非一人之事,乃众生之事。将军大人亦必深知其重。然,纵前路艰险,代价沉重,若因畏难而纵容腐朽继续吞噬无辜,则未来代价,恐百倍于今日。我等当竭力寻万全之策,但绝不可止步不前。”
“独眼龙”看着桂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收回那块古老金属片,算是默许了桂的请求,也留下了更深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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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天守阁,一处临湖的静室。
一场小范围的“草案茶会”在此举行。参与者:雷电影(主位)、桂小太郎、河上万齐、德川茂茂、澄夜公主,以及旁听记录的石川文。桌案上摆放着桂与河上数易其稿的《京都地区秩序重建与民生发展初步规划草案》厚厚一摞,以及几碟精致的和果子和一壶清茶。
影首先拿起草案总纲部分审阅。澄夜为众人斟茶,茂茂有些紧张地正坐着,河上抱着三味线但未弹奏,桂则准备回答可能的质询。
草案内容详实,涵盖了土地制度、产业转型、行政架构、司法体系、文化教育、社会保障等方方面面,大量借鉴了江户工坊、议事角、净庭等实践经验,并考虑了京都特殊的历史包袱和产业结构。
影阅读速度极快,紫眸扫过关键条款。当看到“设立‘技艺传承与革新司’,统筹旧有工匠、学者转型及新技术推广,并定向培养‘净庭’等机构中有志少年”时,她微微颔首。
“土地赎买与分配之资金来源,细则需再斟酌。”影指出一处,“过度依赖江户输血,不可持续,亦易生依赖。可考虑以未来部分税收或特许收益权作抵,引入‘星尘速递’等合规外星资本,或发行特定建设债券,由民间认购。”
河上点头:“将军大人所虑极是。此条确需细化,平衡短期投入与长期自主。”
茂茂小声补充:“那个……京都旧贵族的部分山林和矿产权,若能妥善接收,初期或可折价变现部分,作为启动资金……”
“可。”影同意,“然,需有明确律例,防止国资流失与新的垄断形成。”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宏观框架到具体执行细节,影时而提问,时而指出隐患,时而肯定思路。她并非事无巨细地修改,而是把握原则方向,启发众人思考更完善的解决方案。
茶会过半,影稍作休息,拿起一块做成紫藤花形状、内馅是甜豆沙的糕点。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微微眯了下眼,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澄夜捕捉到,记在心里(下次让厨房多做这种)。
“桂,”影放下茶杯,忽然问道,“‘独眼龙’处,可有新的警示?”
桂神色一凛,将“独眼龙”关于“代价”的警示,以及那块更古老的金属片之事,详细禀报。
室内气氛顿时凝重。
“代价……”影重复这个词,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电光流转,“与‘门之契’捆绑之腐朽,破除时,或将引发反噬,或触动某些……更深层之存在?”
“恐是如此。”桂沉声道,“‘独眼龙’似知晓部分内情,却讳莫如深。其所指‘代价’,可能涉及某种……超乎寻常的牺牲或动荡。”
河上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一响:“凡契约,必有守约与违约之后果。若京都所奉乃邪契,破除即违约,其‘后果’恐非寻常律法或武力所能涵盖。”
茂茂脸色发白,澄夜也握紧了衣袖。
影沉默片刻,紫眸中雷光隐现又平息。“纵有代价,亦需面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然,并非无备而战。继续深化调查,查明‘门’之所在、‘守门人’之状、及‘契约’具体条款与反噬机制。同时,草案中需增加‘应急与风险管控’专章,预设各种可能之‘代价’情景及应对之策。净化之举,非匹夫之勇,乃算无遗策之征伐。”
她看向桂与河上:“草案完善,照常进行。‘代价’之虑,另行专项研究。两线并行,不可偏废。”
“是!”众人齐声应道。
茶会继续,但议题已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前路的光明与可能潜伏的代价,如同茶水的清甜与微涩,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的“净庭”里,小枫刚刚用新学的算术知识,帮厨房大妈核对了本周的食材清单,获得了大妈一个慈祥的摸头和一块额外的糖果作为奖励。她含着糖果,甜味在舌尖蔓延,心里满是小小的成就感。
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学习的这些“平凡”技能,未来或许将参与到一场不仅要面对世俗腐朽,还可能触及古老诡谲“代价”的宏大净化与重建之中。
但无论如何,学习与成长本身,便是积聚面对任何未来的力量。江户的日常,京都的阴影,古老的契约,都在时间的河流中向前涌动,等待着下一次关键的汇流与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