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地下,神骸研究区隔离观察室。
这里的光线比主研究区更加幽暗,只有几盏嵌在墙壁低处的导光板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金属氧化物的气味,还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又混合着某种稀有植物根茎燃烧后的苦涩香气——那是用来稳定精神、辅助能量调和的熏香,效果存疑,更多是心理慰藉。
房间中央没有悬浮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朴但坚固的合金躺椅。张天卿半躺在上面,身上连接着数量减少但更精密的监测探头,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在幽蓝光线下如同呼吸般明灭,节奏缓慢而沉重。他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深灰色训练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绷紧的小臂和脖颈。额头上戴着一个轻薄的银色头环,几枚微小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同步监测着他的脑波活动和神骸能量流动。
他已经结束了深度调整,进入恢复观察期。但身体依旧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每一颗细胞都被过度压榨后残留的虚脱感,以及灵魂被庞大力量冲刷后难以平复的“回声”。尽管如此,他的眼神依旧锐利,金色火焰在瞳孔深处稳定燃烧,只是光芒更加内敛,像淬火后沉入水底的剑锋。
阿特琉斯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墙外,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完的简报,是关于昨夜旧通讯塔废墟集会的完整报告,附带了音频记录分析和现场人员反应抽样。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后那个在幽蓝微光中如同蛰伏猛兽般的身影。
他知道张天卿不喜欢这类“务虚”的讨论,尤其是在战争间隙、百废待兴、强敌环伺的当下。但他认为有必要汇报。有些种子,必须在土壤还松动时撒下。
他按下通讯器:“司长,我来了。关于昨夜旧通讯塔的民众集会,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天卿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
气密门滑开,阿特琉斯走入。更浓郁的熏香气味和一种无形的、属于高阶能量承载者的微弱压力扑面而来。他在距离躺椅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干扰到监测设备。
“讲。”张天卿甚至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似乎停留在天花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阿特琉斯将简报投射到空中,形成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列出要点。“集会发起者是旧时代学者墨文,曾因‘思想问题’被黑金长期软禁。与会者约三百人,成分复杂,包括我方技术人员、平民、少量北旅者。墨文发表了约四十分钟的即兴演讲,核心内容是……”
他简要复述了墨文演讲的主要论点:对过度依赖通讯终端的警惕,对“工具反噬主人”、“精神奴役”的批判,以及对独立思考、找回“自主”的呼吁。
张天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监测屏幕上代表脑波活跃度的曲线,在阿特琉斯提到某些关键词时,出现了几不可察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当阿特琉斯汇报完毕,等待指示时,张天卿终于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如同两颗寒冷的宝石,金色的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
“说完了?”他问。
“是的。现场反应较为复杂,但初步评估,演讲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部分与会者的思考,尤其是技术岗位和年轻……”
“我没什么兴趣。”张天卿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阿特琉斯停顿了一下:“司长的意思是?”
张天卿的目光从阿特琉斯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虚空,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我对这类演讲,没什么兴趣。”他重复,语气里透出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淡漠,“看到那些没什么作用的言辞。”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牵动了某处连接线,监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嗒警示音。他皱了皱眉,不再动弹,但话语继续流淌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严寒冻过:
“至少,也没起到任何看上去有用的实质作用。”
阿特琉斯没有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张天卿了。这位年轻的统帅,是在血与火、背叛与绝望中淬炼出来的。他的世界观由钢铁、能量、伤亡数字和战略目标构成。一切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场优势、兵力补充、技术突破或资源获取的东西,在他眼中,其价值都需要打个巨大的问号,甚至可以直接归类为“无用”或“干扰”。
“司长认为,思想层面的探讨,在现阶段是无效的?”阿特琉斯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问法。
“浪费时间。”张天卿的回答直接而干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时间。西格玛的同盟在整合,黑金的残毒在南方发酵,我们的部队需要休整、装备、训练。每一分钟都该用在实处。整顿纪律,优化后勤,破解黑金遗留的技术黑箱,训练新兵如何有效使用新配发的装备,甚至……让士兵多睡一会儿,保持体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而不是坐在废墟上,听一个老学究谈论‘屏幕是不是牢笼’。”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牢笼?北境十七年,我们都在黑金的铁笼里。现在,我们刚刚砸开一道缝,呼吸到一点自由的空气,却要开始担心自己手里的工具是不是另一个笼子?”
他看向阿特琉斯,目光如实质:“阿特琉斯会长,你告诉我,那个叫墨文的老头,他的演讲,能让我们的‘垣克’坦克多挡一发炮弹吗?能让我们的士兵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少冻伤几个吗?能让我们更快破解从黑金实验室缴获的能量护盾数据吗?能让我们找到西格玛和克莱斯特秘密联络线的确切坐标吗?”
一连串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向阿特琉斯。
阿特琉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张天卿说的是事实,是残酷而紧迫的现实。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能。”阿特琉斯坦然承认,“至少,不能直接。”
“间接呢?”张天卿追问,眼神锐利。
“间接……”阿特琉斯缓缓道,“或许能让我们的一些技术人员,在埋头维修和破解时,多一分对技术来源和潜在逻辑的审视,少一分盲从。或许能让一些士兵,在依赖终端获取指令和情报时,保留一丝本能的战场警觉和独立思考的习惯。或许能让刚刚获得一点喘息空间的民众,在拥抱新工具带来的便利时,不至于太快忘记刚刚挣脱的‘被塑造’和‘被控制’的感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低沉但坚定:“司长,我们刚刚打赢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对手不仅是黑金的军队,更是他们用十七年时间构建的、渗透到生活每个角落的控制体系。那体系不仅仅是枪炮和监狱,更是信息垄断、思维引导和生活方式的驯化。我们现在用的很多工具,骨子里还流着那个体系的血液。”
“墨文指出了这一点,虽然他的言辞偏激,语境也源于旧时代,但核心的警示——警惕工具异化,警惕思想惰性,警惕在反抗一种奴役时,不知不觉间接受另一种更精致的奴役——这对我们建设‘新秩序’并非全无意义。思想的防线,和物质的防线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隐秘和关键。西格玛和克莱斯特,他们擅长的不仅仅是枪炮。”
张天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扶手冰凉的表面。监测屏幕上,他的脑波曲线再次出现细微但持续的波动,显示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评估。
“所以,你批准这次集会,是认为这是一次‘思想防线’的修筑?”张天卿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是一次尝试性的‘压力测试’和‘意识播种’。”阿特琉斯纠正道,“我想看看,在战争间隙,这种声音能引起多少共鸣,又会遭遇多少现实主义的抵触。同时,播下一颗种子:我们的未来,不应该只是旧体系的修补或复刻,更不应该在技术依赖中丧失主动性。这关乎我们究竟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卡莫纳。”
张天卿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深入思考。幽蓝的微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些暗银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慢流淌。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金色火焰似乎黯淡了一丝,但目光却更加深沉。
“阿特琉斯,我理解你的考量。你是对的,从长远看,从……构建一个真正不同的新世界的角度看,这些思考是必要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但是,请你也理解我的立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连接的各种探头和监测线,又仿佛在指向这间隔离室之外,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卡莫纳大地。
“我坐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感受到的,是数百万将士的生死寄托,是北境千万幸存者刚刚燃起的、脆弱不堪的希望,是西格玛磨刀霍霍的杀机,是南方那片未知而危险的迷雾。”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我的精力,我的注意力,必须像最聚焦的激光,打在那些最直接、最致命的问题上。任何可能分散这注意力的东西,哪怕它理论上再正确、再深远,在我这里,优先级都只能无限靠后。”
他看向阿特琉斯,目光坦诚而锐利:“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一块屏幕是不是牢笼,除非有一天,它真的变成了锁住我们喉咙的绞索。到那时,我会用最直接的方式砸碎它,而不是讨论它。”
“所以,”他总结道,“这类活动,你可以继续。但规模、频率、影响范围,必须控制。不能干扰正常战备和恢复工作。不能引发不必要的内部争议和分裂。尤其要警惕,不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散播失败主义或抗拒技术进步的言论。我们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坐下来从容讨论哲学的高度。”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那个墨文……保护起来,给他基本的研究条件,但不要让他过多公开活动。他的思想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警醒世人;用不好,可能动摇军心。具体分寸,你把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就是张天卿的决策:不否定其潜在价值,但严格划定边界,确保一切服务于最紧迫的生存与战争目标。务实,冷酷,高度聚焦。
阿特琉斯微微躬身:“我明白了,司长。我会妥善处理。”
他知道,这已经是张天卿在目前高压状态下,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理解和授权。思想的长远建设,在统帅的天平上,终究敌不过钢铁与鲜血的即时需求。
“还有事吗?”张天卿问,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阿特琉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关于‘鹰喙崖回声’……莱娅和叶云鸿的最新分析报告显示,您体内的混沌印迹活性,与外界某些特定环境下的微弱能量波动,存在难以解释的同步现象。他们怀疑,那可能不只是残留,而是……某种形式的‘低语’或‘呼唤’。墨文演讲中提到的那种‘灵魂深处的呐喊’,虽然语境不同,但或许……并非完全无关。”
张天卿的眼神骤然一凝,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盯着阿特琉斯,金色的火焰在眼中危险地跳跃了一下。
“说清楚。”
“目前只是猜测,缺乏实证。”阿特琉斯谨慎地说,“但混沌的本质是‘混乱’与‘信息的糅合’,斯劳特最后的选择,或许在卡莫纳的现实结构上留下了更深层的‘印记’。这种‘印记’可能会与特定的精神状态、情感共鸣或……坚定的意志,产生难以预料的互动。墨文的演讲,触及了一部分人的精神深处,这种‘触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微弱的能量释放,可能……会被那个‘印记’感知或呼应。”
他调出另一份简短的报告:“此外,前线零星报告,有士兵在极端疲惫或高度专注时,产生过类似的‘幻听’,内容模糊,但感觉类似。铁脊山脉的监听站也捕捉到无法解释的微弱共振。所有这些,目前都无法串联成清晰的图景,但‘根深计划’的网络已经开始留意此类非标准报告。”
张天卿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加漫长。他体内的暗银色纹路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监测仪器发出更频繁的嘀嗒声。他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与体内那个既属于他又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印记”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所以,”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你的意思是,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西北的军阀联盟和南方的黑金残党?”
“还可能包括……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由混沌、意志和这片土地本身的伤痛共同孕育出的‘东西’。”阿特琉斯声音凝重,“它可能无害,可能危险,也可能……是契机。但我们需要更多的观察和理解。思想上的警惕与开放,或许也是应对这种未知的一环。”
张天卿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在抵御疲惫,又像是在消化这个超出常规战争范畴的可能性。
“继续观察。列为最高机密。有任何实质性发现,直接向我报告。”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至于现在,我的首要任务,是恢复体力,然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你可以走了,会长。”
“是,司长。”阿特琉斯收起所有投影,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气密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幽蓝的光线和浓重的熏香气味隔绝在内。
阿特琉斯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相对清冷的空气。他知道,关于“无形战场”的提醒,张天卿听进去了,尽管是以一种极度务实和警惕的方式。这或许就够了。
而在观察室内,张天卿独自躺在幽蓝的微光中,监测仪的嘀嗒声规律作响。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皮肤下缓慢流转的暗银色纹路,以及指尖偶尔闪过的一丝难以察觉的彩色微光。
“低语……呼唤……” 他低声重复,金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无人能见的、混沌与秩序交织的图景。
也许,那个老学究墨文说的并不全错。
有些牢笼,的确无形。
而有些战斗,早已在灵魂深处、在现实的裂隙之间,悄然开始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强大的、足以掌控一切(包括体内那危险的“印记”)的力量。为了应对看得见的敌人,也为了……理解那些看不见的“低语”。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疲惫,任由意识沉入神骸能量缓慢修复身体带来的、深海般的宁静与黑暗之中。
只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一点属于混沌的、彩色的火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微弱地闪烁。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