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洞开,昏黄的火把光勉强照亮门洞内外。
急于出城的人群被持戈甲士拦在门内,正排成歪扭的长队,接受着盘问与检视。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隐隐的不安。
姜嬿早已安排妥当。
她让细腰持着一枚小木牌,从西城墙根下诸多临时寄存的车马里,认领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两人迅速将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车厢。
随后,姜嬿亲自搀扶着一名看似虚弱、以披风裹头遮脸的小女子上了车,仔细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她完全隐入车厢的黑暗里。
细腰费力地爬上车辕,抖动缰绳,驾着马车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蠕动。
他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抱怨:“阿绾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租了这么多车马堆在墙根下……那个胡商博尔汗说,她给的钱足,这些车随她用。台主,要不是您手里还有个小木牌,咱们今日怕是完全没有车了。”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姜嬿没有回应细腰的嘀咕,她的目光落在身边那昏睡女子苍白的脸上,唇角慢慢勾起,竟露出一抹无声而冰冷的笑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莫测。
“我出来时,霜叶和圆柳她们还追着问呢,问咱们明儿个开不开门?”细腰得不到回应,又转回头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自顾自地絮叨,“我跟她们说,台主带我出城办点事,后日一准回来,让姐妹们安心等着,等您回来了再张罗开门的事儿……”
“回来……”姜嬿终于开口,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
随即,那抹无声的笑意再次在唇边漾开,比方才更凉。
“您瞧瞧,这阵势……”细腰的注意力被前方城门口的骚动吸引,几名军士似乎与一个带着大件行李的行人发生了争执,队伍停滞不前。
他烦躁地扯了扯缰绳,身下的马匹却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原地踏了几步,车身随之微微摇晃。“这马今日怎地这般毛躁?走路都发飘……”
“细腰。”姜嬿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打断了他的絮叨。
细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听好,”姜嬿一字一句,“出了这道城门,不要有任何迟疑。立刻驱车,跑起来。不许停下,不许回头。无论是谁拦在面前,喊什么,都休要理会。只管往前跑,明白了么?”
车帘纹丝不动,遮挡着内里的一切。
细腰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他喉结滚动,终是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明白了,台主。”
城门处负责盘查的甲士们显然认得细腰这张大脸。
或许是之前检查了太多车马行人,又刚处置完一场骚乱,几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
当细腰赔着笑,将一只颇有分量的钱袋子悄悄塞进带队什长手中时,对方只是掂了掂,连眼皮都未多抬,目光草草扫过这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竟连掀开车帘查看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挥手放行。
细腰脸上的笑容更盛,朝那几位杵在火光下、面色晦暗的军爷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几位军爷辛苦!后日,明樾台重开,备下了好些新到的齐地佳酿,专等各位得空了来赏光,喝杯水酒,解解乏!”
那什长只从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旁边几名甲士更是连头都懒得点,脸上写满了“快走莫挡道”的不耐,挥手催促的动作越发急促。
细腰不再多言,利落地抖起缰绳,驾车辚辚驶出了幽深的城门洞。
城外并非一片漆黑,道旁零星立着火把,映出许多同样刚刚出城、正在整理行装或选择方向的人影。
细腰没有立刻扬鞭,他回头贴近车帘,低声问:“台主,坐稳了?咱们这便……”
“向北。”姜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不要停。何时这马跑不动了,何时再停。”
细腰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愕然脱口道:“向北?台主,咱们不是……不是往西边临潼去么?”
“向北。”姜嬿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啪”的一声,似是她的手掌拍在了车厢壁上,带着明显的不悦,“让你去哪儿,便去哪儿。哪来这许多废话!”
细腰被惊得一哆嗦,瞬间噤声,再不敢多问半句。
“……是,是!向北!这就向北!”他连声应着,慌忙调转马头,一甩缰绳抽在马臀上。
老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沿着向北的官道,踏起一路烟尘,将城门渐远的火光与嘈杂的人声,迅速抛在了身后沉沉的夜幕里。
他们并未踏上那条火把通明、大军行进的秦直道,而是选择了一条从咸阳西侧绕向北方的僻静小路。
这条路年久失修,远不如直道宽阔平整,显然是为了避开北征军团的主力和沿途可能的盘查。
越往北行,人烟越是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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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道路两旁的黑影渐渐变成了丛生的灌木与乱石,白天尚可通行的小径,在子夜时分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
细腰不得不放慢了车速,全赖车前悬挂的那盏小油灯,投下一团昏黄摇曳、仅能照亮前方数步的光晕。
光线所及,路面坑洼不平,老马也显得迟疑胆怯,喷着鼻息,蹄声凌乱,不敢放开奔跑。
更糟糕的是,这匹老马的状态明显不对。
起初只是步伐虚浮,很快,细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随即一股浓烈的腥臊恶臭随风扑来——那马竟开始腹泻!
污秽之物喷溅而出,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细腰裸露的脚踝和鞋面上。
“哎呀!这该死的畜生!”细腰忍不住惊呼起来,慌忙缩脚,又被恶心得一阵干呕,手忙脚乱中,缰绳都险些脱手。
车厢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驭手的失措而剧烈颠簸摇晃。
就在这狼狈不堪、注意力涣散的当口,前方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数十支,整齐划一,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间撕裂了浓稠的夜幕,将这条荒僻小路和他们的马车照得无所遁形。
火光映出了一队森然肃立的人马,玄甲反射着幽光,戈矛斜指,已然将前路彻底封死。
为首一骑,缓缓自阵列中踱出。
马上之人身披精良的黑色鱼鳞札甲,外罩玄色战袍,面容在跃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这辆突然闯入包围圈的破旧马车。
正是骊山大营的上将军——严闾。
他阴鸷的目光先扫过车辕上惊魂未定、满身污秽的细腰,随即看向那紧闭的车帘。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腥臊与甲士身上冰冷的铁锈味,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匹老马粗重的喘息。
严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荒野中清晰地炸开:“下车!车上所有人——立刻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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