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已再度响起。
李信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城楼口,他侧身让开,身后四名甲士两人一组,正拖拽着两个浑身血污的人上来——正是焦衡与林景。
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像破败的布袋般在石阶上拖行。
刚刚破阵乐中,乐师们那些考究的深衣早已被血污浸透、磨破,露出底下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与刀口。
焦衡半张脸肿胀青紫,嘴角破裂,血沫随着粗重的喘息不断溢出;林景则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断了骨头。
哪里还有半分击鼓演乐时的专注与豪迈?只剩濒死的狼狈与恐惧。
甲士将他们掼摔在始皇面前的空地上,溅起些微尘土。
捆缚四肢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确保他们连挣扎翻动的余地都没有。
李信挥手令甲士退至阶口把守,自己上前一步,抱拳沉声禀报:“陛下,一切按计行事,在瓮城密闭处动手,未曾惊扰大军开拔及城中百姓。其余十六名乐师,已悉数伏诛。”他略一停顿,“尸身暂未移动,那些战鼓……”
“战鼓,”始皇冷哼了一声,“清点擦拭干净,紧随大军,运往北疆。要让匈奴人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秦之声!让大秦的战鼓,响彻阴山,震破贺兰!”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人,投向城外那条已渐行渐远、没入黑暗的火龙方向,仿佛已看到玄甲洪流伴着雷霆鼓声,席卷草原的景象。
城楼上的夜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凛冽寒意。
阿绾默默退后半步,站到了始皇斜后方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却无法从地上那团血污的人形上移开。
焦衡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乐师发髻早已散乱不堪,沾满尘污与血块,几缕头发粘在汗湿血污的额角,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微微颤动。
始皇步履沉稳,走到焦衡身前,玄色深衣的下摆几乎触到对方染血的衣襟。
他微微垂眸,片刻,竟抬起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焦衡那散乱发髻的顶部。
或许,此刻他也是想起了阿绾为焦衡挽发时确认的那染过的黑色头发。只是,他不肯用手触摸而已。
“焦衡,”始皇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有种失望,“朕自问,待你不薄。乐署之中,你技艺出众,朕许你掌管《破阵》鼓乐,予你尊荣。你告诉朕——你究竟为何要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你可知道,就因为你泄露的布防,云中郡一夜之间沦为血海!那些守城的将士,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成千上万条人命!他们的血,你背得起么?!”
“咳……咳咳咳……”焦衡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更多的血沫,从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喘,艰难地仰起脖颈,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始皇,里面没有多少悔恨或恐惧,反而充斥着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执拗。
他没有回答始皇的质问,反而嘶哑着,用尽力气反问道:“我……是哪里……露出的破绽?你……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别人……或许没有理由。”阿绾从始皇身后缓步走出,停在距离焦衡几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他。
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你心里应当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查。你明知风声已紧,却依然执意要将布防图送出去……为什么?”
“呵……”焦衡扯动破裂的嘴角,竟也反问:“你这般聪慧……会猜不到么?”
“是啊,”阿绾竟点了点头,“正因为我猜到了,才会站在这里问你。情之一字,究竟是何物?能让你……做到这般地步?”
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谴责,更像是一种苍凉的叩问。
焦衡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无尽悲怆:“情为何物?你……不也自有答案么?”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往来间竟似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机锋与共鸣,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随后,焦衡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嘶哑难听;阿绾的唇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空茫的凉意。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不必与他多言了。”始皇不知何时已重新站到了阿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并未看焦衡,目光落在阿绾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李信,将人押上,去西门。”
“喏!”李信应声,一挥手,甲士们立刻上前,又是毫不留情地将浑身血污的焦衡和极近昏迷的林景再次拖拽起来,沿着城楼台阶向下远去。
纷乱的脚步声消退后,城楼上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垛口,以及火把燃烧的扑簌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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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始皇缓缓转过脸,目光幽深地看向仍站在原地、望着焦衡被拖走方向的阿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将刚才那个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又抛还给她:“情为何物?”
“赌上性命,赌上全部……甚至赌上身后名与脚下土。”阿绾的目光追随着城外秦直道上那条渐行渐远、蜿蜒没入黑暗的火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值得么?”始皇亦随之远眺,那承载着他意志与帝国疆土的铁流正滚滚北去。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世间,有太多事比这虚妄之物紧要。山河,臣民,律法,功业……哪里容得下这般耗费心力的‘情’字?”
“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不都是‘情’么?”阿绾转过头,看向始皇玄色深沉的侧影,不自觉地扁了扁嘴,声音里带着小女子那般特有的试图讲道理的执拗,“陛下您胸中此刻的豪情壮志,不也是一种‘情’?只是……男女之间那些纠缠悱恻,对您这般立于九州之巅、目及千秋万代的人物而言,或许……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可以轻易割舍,或是……用作棋子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却奇异地切中了某种隐秘的真实。
话音未落,始皇尚未回应,侍立一旁的赵高却是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朝着阿绾的方向,声音尖利而颤抖:“荆阿绾!你放肆!竟敢妄自揣度圣心,口出僭越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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