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土腥气。林子密得透不过多少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王老五打头,他对这片林子熟,专拣野兽踩出来的窄道走,速度快,痕迹也少。谢景明背着谢策,尹明毓和兰时紧随其后,四个护卫断后,人人屏息凝神,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身后的追喊声和火把光亮暂时被浓雾和密林隔开,但谁都知道,甩不掉多久。
“这边!”王老五忽然拐向一道陡峭的山脊,手脚并用往上爬。这山脊光秃秃的,全是风化的碎石,几乎无法落脚,稍有不慎就会滑坠下去。可也正是这样,几乎不会留下脚印。
众人咬牙跟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谢景明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远处,隐约有火把光影晃动,追兵果然被引到了错误的方位。
翻过山脊,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洼地,长满了及腰深的枯黄蒿草。王老五停下,示意大家伏低身形。“穿过这片草甸子,前面有个山洞,知道的人不多,可以暂避。”
洼地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像是某种植物腐烂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尹明毓心头莫名一跳,她拨开草丛,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镐头。再往前几步,草丛里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矿石。
“这是……”一个护卫捡起一块,掂了掂,“好像是铁矿石,品位很低。”
鬼矿的痕迹?众人心头一凛。
“快走,别在这儿停留!”王老五催促,“这地方邪门,猎户都不怎么来。”
刚走出洼地,前方传来“扑棱棱”一阵乱响,十几只黑羽红眼的乌鸦被惊起,嘶哑地叫着,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叫声凄厉,仿佛在示警,又像是在驱赶闯入者。
“晦气!”王老五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山洞藏在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颇大,还有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潺潺,带来一丝清新的水汽和凉意。
总算能喘口气。护卫在洞口警戒,谢景明放下谢策,小家伙脸都白了,却硬撑着没哭。尹明毓检查他身上并无伤痕,才略微放心,拿出水囊给他喂水。
“王老哥,多谢了。”谢景明对王老五郑重拱手。
王老五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谢……谢大人,那些人穷追不舍,怕是存了必杀之心。这山洞瞒不了多久,他们搜山,迟早会找到。”
“我知道。”谢景明环顾洞穴,“所以不能久留。王老哥,你刚才说,穿过这片山,有出路?”
“有。”王老五指向暗河流淌的方向,“顺着这条暗河往里走,传说能通到山另一边。可我也没走过,里面岔道多,还有深潭,危险得很。”
“比留在这儿等死强。”谢景明断然道,“休息片刻,补充体力,然后就走暗河。”
众人默默啃着干粮。尹明毓注意到,自从进了这老鸦岭,谢策就格外安静,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安地四处打量。她把他搂进怀里:“策儿,怕不怕?”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母亲,那些黑鸟……一直跟着我们。”
尹明毓心头一沉。乌鸦的叫声似乎还在洞外隐约回荡,这不祥的鸟儿,难道真是在为某些东西放哨?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准备出发,守在洞口最外侧的护卫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果然,洞外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语声和拨动草丛的窸窣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走!”谢景明再不犹豫,率先踏入及膝深的暗河冰水中。刺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尹明毓将谢策用布带绑在背上,兰时和护卫们紧随其后,王老五断后,将洞口附近的痕迹稍作破坏。
暗河洞穴起初还算宽敞,越往里越窄,水流也愈发湍急冰冷。石壁上凝结着千年不化的钟乳石,在手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像无数蛰伏的怪兽。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苔藓的气息,偶尔有水滴从极高的洞顶坠落,在幽深的洞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恐怖。
“这边!”王老五凭着老猎人的直觉,在遇到岔路口时选择水流相对平缓的一条。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轰隆”的水声,拐过一个弯,一道小型瀑布出现在眼前,水流从数丈高的断崖冲下,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潭。
路断了。
“退回去!走另一边!”谢景明果断下令。
可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洞穴深处,隐约传来了喧哗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追兵竟然也找到这条暗河,并且追上来了!
前有瀑布深潭,后有追兵,真正是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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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大人,怎么办?”一个护卫声音发紧。
谢景明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瀑布旁的石壁湿滑陡峭,几乎无法攀爬。深潭幽暗,不知其底,更不知通往何处。
“下水!”王老五忽然指着瀑布水帘后面,“我好像看到后面有光!后面可能有空隙!”
来不及细想,追兵的声音已近在咫尺。谢景明一咬牙:“秦勇,你带两个人断后,拖延片刻!其他人,跟我穿过去!”
他率先冲向瀑布。冰冷刺骨的水流劈头盖脸砸下,几乎让人窒息。谢景明护着背上的谢策,闭着眼,凭着感觉朝王老五指的方向猛冲。水帘后面果然有空隙!是一个被瀑布半遮掩的天然石台!
尹明毓、兰时和其他护卫也相继冲了过来,个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断后的秦勇和两个护卫且战且退,也狼狈地冲过水帘,最后一个护卫腿上还中了一箭。
追兵似乎没料到他们会硬闯瀑布,被阻了片刻,但很快,几支弩箭就“嗖嗖”射过水帘,钉在他们藏身的石壁上。
“走!往里走!”石台内侧,竟有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石阶,不知通向何方。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众人手脚并用向上爬。石阶极陡,湿滑难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竟然钻出了山体,来到了半山腰一处隐秘的平台!
平台不大,长满了荒草,正对着的,是一座掩映在古树藤蔓中的残破建筑。青瓦灰墙,飞檐斗拱,虽然大半坍塌,门楣上的匾额也摔在地上碎成几块,但依稀能辨出“玄……观”二字。
是一座荒废的古道观。
更令人惊异的是,道观残破的院墙外,赫然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通往山下的小路!而山脚下,极目远眺,可以看到蜿蜒的官道和远处村镇的轮廓!
他们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另一条出山的路!
但众人还来不及高兴,道观残破的正殿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有人?
谢景明示意众人噤声,握紧手中短刃,小心翼翼地向正殿靠近。殿门早已腐朽倒塌,殿内光线昏暗,布满蛛网灰尘。只见大殿角落,蜷缩着十几个身影,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手脚上竟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们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脏污不堪,眼神麻木中透着绝望。
而在这些囚徒身边,散落着一些箩筐和工具,里面装着些暗沉的矿石碎块。
“你们……是什么人?”谢景明沉声问。
那些囚徒瑟缩着,无人敢答。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年纪最长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嘶声道:“你们……不是矿上的人?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景明心头一震。矿上的人?这里就是“鬼矿”的一个据点?还是……一个中转囚徒的牢笼?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路过的,被仇家追杀,误入此地。”尹明毓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被抓来的吗?”
老者听到“被抓来”几个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造孽啊……我们都是北边逃荒来的,被骗说南边有活路,有饭吃……结果被关进山里没日没夜地挖矿……病了、累了,就被扔到这里等死……这观里的道士,早年就被他们害了……”
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印证了郑老汉和王老五的话。这深山之中,确实存在一个隐秘的矿场,囚禁、奴役流民。而这座荒废的道观,似乎被当成了处置“废人”和临时关押的中转之地。
“矿场在哪儿?监工有多少人?”谢景明急问。
老者刚要开口,道观外,山下小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听声音,人数不少,正朝道观而来!
“是他们……监工来了……快,你们快躲起来!”老者惊恐地推着他们,“被他们发现,你们也活不成!”
追兵在身后,监工在前方,这荒山破观,竟成了绝地中的绝地!
谢景明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道观格局和那些惊恐的囚徒,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形。
“不躲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对秦勇和护卫们下令,“抄家伙,把这观里能用的东西都集中起来!把这些父老乡亲的镣铐,想办法弄开!”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交会,彼此明了——绝境求生,或许就在此一搏。与其被前后夹击,不如据守这易守难攻的破观,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甚至……掀开这“鬼矿”的盖子!
道观残破的钟楼里,那口布满铜锈的大钟,在荒草中沉默着,仿佛在等待被敲响,发出震撼山野的鸣响。
(第五卷·江南卷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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