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谢府从卯时初就开始忙活,洒扫庭院、布置宴席、检查灯笼彩绸,人人脚下生风。尹明毓寅时末就起了,先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又去看了谢策——小家伙听说晚上有宴席,兴奋得早早就醒了,正缠着乳娘要穿新衣裳。
“今日人多,跟着乳娘,别乱跑。”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领,“若是有人给你吃的,先问过乳娘。”
谢策乖乖点头:“策儿知道。”
从谢策院里出来,尹明毓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兰时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各院都检查过了,没发现异常。门房加了八个人,所有进出的帖子都需对牌。厨房那边,金娘子亲自盯着,采买来的食材都验过。”
“红姨娘院里呢?”
“安静。”兰时顿了顿,“太安静了。她一早去老夫人那里请了安,就回了自己院子,连月饼都没再做。”
尹明毓眯了眯眼。事出反常必有妖,红姨娘越安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继续盯着。”
“是。”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谢家三房、五房的叔伯婶娘,带着各自的儿孙。花厅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的寒暄声混成一片。尹明毓作为当家主母,穿梭其间,招呼客人,安排座位,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
午时前后,几位与谢家交好的官眷也到了。这其中就有兵部侍郎的夫人、大理寺少卿的母亲,还有几位翰林院学士的家眷。这些女眷聚在一处,聊的都是儿女婚事、首饰衣料,偶尔也提一两句朝中趣闻。
“听我家老爷说,谢大人这趟淮安之行,可是立了大功呢。”大理寺少卿的母亲林老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笑眯眯道,“查清了漕粮的案子,陛下定然是要赏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不少人竖起耳朵。
尹明毓微微一笑:“老夫人过奖了。夫君是为朝廷办差,尽职而已,不敢言功。”
“瞧瞧,多谦逊。”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过啊,这差事办得好,也是要有人支持的。你在京里打理家务、行善积德,替谢大人挣了不少好名声,这也是功劳。”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谢景明,也抬了尹明毓。周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尹明毓心里明白,林老夫人这是在示好——大理寺少卿与谢景明素来交好,林家这是要明确站在谢家这边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做些该做的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门房忽然来报:郑府尹到了。
尹明毓微微一怔。郑府尹是外官,又是男子,按理不该来内宅的中秋宴。她快步迎出去,只见郑府尹一身常服站在二门处,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郑大人。”尹明毓福身。
“谢夫人不必多礼。”郑府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本官冒昧前来,是有几句话,想私下与夫人说。”
尹明毓心念电转,侧身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花厅旁的一间小书房,屏退左右。郑府尹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周奎的供词副本。”他开门见山,“原件我已封存,另抄了一份,昨夜……送进了宫。”
尹明毓瞳孔微缩:“送进了宫?”
“是。”郑府尹压低声音,“但不是递到御前,而是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陈大人是两朝元老,为人刚正不阿,且……与贵妃娘家素有旧怨。”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郑府尹不敢直接捅破天,所以找了把“刀”。陈御史若拿到这份供词,必然会死磕到底,到时就不是京兆府与李侍郎的较量,而是都察院与贵妃一党的朝堂之争。
“陈御史那边……”
“已经接了。”郑府尹长长吐出一口气,“本官为官三十年,不求有功,但求无愧于心。这份供词交出去,是福是祸,就看天意了。”
尹明毓郑重行了一礼:“大人高义。”
“高义谈不上。”郑府尹苦笑,“只是这把年纪了,总得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李侍郎那边,昨夜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派人去了榆树胡同,想‘接’周奎的妻儿。”郑府尹声音转冷,“但扑了个空。谢夫人安排得周密,本官佩服。”
尹明毓眼神一厉。李侍郎果然狗急跳墙了。
“还有一事。”郑府尹犹豫了一下,“宫里有消息,贵妃娘娘昨日宣了太医,说是心悸受惊,要静养。但今日一早,长乐宫却悄悄派了人出宫,往……三皇子府上去了。”
贵妃、三皇子、李侍郎……这张网,越来越清晰了。
“多谢大人告知。”尹明毓道,“这份情,谢家记下了。”
郑府尹摆摆手:“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今日中秋,夫人还要招呼客人,本官就不多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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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
转身回来时,宴席已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尹明毓站在花厅门口,一一送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袖中的手,却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谢景明……该到哪儿了?
此时的官道上,谢景明正勒马站在一处山坡上,遥望前方。
从淮安出发已经三日,一路疾行,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二百里。按计划,今夜在驿站歇息一晚,明日晌午前就能进城。
但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大人。”赵阔策马上前,低声道,“前面就是黑风岭,地势险要,两边都是密林。要不要……绕路?”
黑风岭是进京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行,至少要多走一日。而明日就是中秋,谢景明答应过尹明毓,要赶回去。
他沉默片刻:“不绕。”
“可是大人……”
“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谢景明握紧缰绳,“过黑风岭时,车马拉开距离,弓箭手押后。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命令,直接动手。”
“是!”
队伍重新整装,缓缓进入黑风岭。
岭如其名,两侧山高林密,风吹过时带起呜呜的怪响,像鬼哭。路很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地上满是碎石,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景明走在队伍中间,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密林,树影幢幢,什么都看不清,但又好像哪里都藏着人。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
几乎是同时,两侧密林中射出数十支箭,如雨点般落下!
“敌袭!举盾!”
训练有素的护卫瞬间举起盾牌,将马车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偶尔有几支穿过缝隙,射中马匹,顿时响起嘶鸣和惨叫。
第一轮箭雨刚过,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钢刀,直扑马车。
“保护证人!”谢景明厉喝,拔剑迎上。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黑衣人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精心训练过的死士。谢景明一剑刺穿一人咽喉,反手架住另一人的刀,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深青色的衣袍。
但他不能退。
李茂和程万里就在后面的马车里,若这两人死了,漕运案的证据链就断了。
“赵阔!带人护住马车,往岭外冲!”谢景明一剑逼退两人,跃上马背,“我来断后!”
“大人!”
“这是命令!”
赵阔咬牙,带着一队人护着马车,拼命往前冲。黑衣人分出一半去追,被谢景明截住。他一人一剑,守在狭窄的路口,竟生生拦下了七八个人。
剑光如练,鲜血飞溅。
谢景明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感觉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要用尽全力。肩上的伤口剧痛,眼前开始发黑。
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取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旁扑出,用身体挡下了这一箭。
“陈峰?!”谢景明瞳孔骤缩。
替他挡箭的,竟是本该在淮安养伤的陈峰。这个重伤初愈的护卫,不知何时跟上了队伍,此刻胸口中箭,鲜血汩汩涌出。
“大人……”陈峰咧嘴笑了笑,“属下……说过要护您周全……”
他倒下了。
谢景明眼中血色翻涌,手中长剑发出嗡鸣。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冲入敌阵,剑势如疯似魔,所过之处,黑衣人接连倒下。
最后一名黑衣人被他斩于剑下时,天边残阳如血。
谢景明拄着剑,大口喘气。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护卫的。赵阔带着人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大人!您受伤了!”
“无碍。”谢景明抹去脸上的血,“陈峰……还有救吗?”
赵阔蹲下身探了探陈峰的鼻息,摇头:“箭中心脉,已经……没气了。”
谢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清理战场,继续赶路。今夜……必须进城。”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队伍重新整装,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谢景明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陈峰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京城,或许还在欢度中秋。
谢景明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回到京城,该清算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谢府的中秋宴已经散了。
宾客们陆续离去,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尹明毓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庭院里,看着仆人们收拾残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温暖,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忧虑。
谢景明还没回来。
也没有消息。
“夫人,夜深了,回屋歇息吧。”兰时轻声劝道。
尹明毓摇摇头:“我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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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走到回廊下,靠着柱子坐下。秋夜的凉风吹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润明亮,像一面铜镜,冷冷照着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
尹明毓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府门。门房已经开了门,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进来,扑倒在地:“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但遇袭……伤亡……”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尹明毓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顾不上细问,厉声道:“备车!去接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城门。城门早已关闭,但谢家的牌子还是让守城士兵开了侧门。出城十里,终于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灯笼的光照过去,尹明毓看到了谢景明。
他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看到尹明毓,似乎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眉头蹙起。
“你……”尹明毓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马前,声音有些发颤,“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不碍事。”谢景明的声音沙哑,“只是陈峰……没了。”
尹明毓看向后面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茂和程万里惊恐的脸。再往后,是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先回府。大夫已经候着了。”
马车掉头,缓缓驶回京城。
路上,谢景明简单说了黑风岭遇袭的经过。尹明毓静静听着,袖中的手越握越紧。当听到陈峰为谢景明挡箭而死时,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谢府时,已是子夜。
大夫早已候着,立刻为谢景明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箭伤很深,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失血也不少,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尹明毓一直守在旁边,直到大夫说“无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
“李茂和程万里关在地牢,加了双倍看守。”她看着谢景明喝下汤药,轻声道,“郑府尹今日来了,说周奎的供词已经交给了陈御史。”
谢景明眼睛一亮:“陈铁面?”
“是。”尹明毓点头,“郑大人说,陈御史与贵妃娘家有旧怨,必会死磕到底。”
“好。”谢景明靠回枕上,眼中闪过厉色,“有了周奎的供词,加上李茂、程万里的证词和账册,李侍郎这次……跑不掉了。”
“但贵妃和三皇子那边……”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谢景明冷笑,“陈铁面出手,不扒下一层皮不会罢休。陛下虽然宠爱贵妃,但最恨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这份供词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
谢景明这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他们本该一起吃团圆饭的。
“有点。”
尹明毓起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她坐在床边,看着谢景明慢慢吃粥,烛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明日……”谢景明忽然开口。
“明日你好好养伤。”尹明毓打断他,“李侍郎那边,我来应付。”
“你?”
“怎么,信不过我?”尹明毓挑眉,“他能买凶杀人,我也能让他自食恶果。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红姨娘。”
谢景明一怔:“红姨娘?”
“她今日安静得反常,定是有所图谋。”尹明毓眼神转冷,“我让金娘子查了陈记药铺,她买的……是迷药和春药。”
谢景明脸色一沉:“她想做什么?”
“中秋宴上人多眼杂,若是在饮食中下药,让你我或是哪位宾客‘出丑’,再传到朝堂上……”尹明毓冷笑,“这可比买凶杀人‘温和’多了,却也足够毁人清誉、断人前程。”
好毒的心思。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那你……”
“我早有防备。”尹明毓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宴席上所有的饮食,我都让人盯着。她没机会下手。”
她顿了顿,又道:“但她不会罢休。李侍郎如今穷途末路,定会逼她再动。我们只需……等她出手。”
谢景明看着烛光下尹明毓冷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位夫人,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不辛苦。”尹明毓抽回手,站起身,“只要你平安回来,就不辛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清辉洒满庭院。
中秋过了。
但该算的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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