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定在四月初八,地点在城西的漱玉轩——那是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所,临水而建,庭院里种满了翠竹,春日里竹影婆娑,清幽得很。
谢策提前三日就开始准备了。每日下学后,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写改改。尹明毓不去打扰,只让兰时每日送些点心茶水。
这日晚膳时,谢策终于拿出了他准备的诗。
“父亲、母亲,你们看看。”少年有些紧张地把纸递过来。
尹明毓接过。是一首七律,题为《春日即事》:
“竹影摇窗晓色新,檐前鸟语报芳辰。
风梳嫩柳千丝细,雨润夭桃一树春。
稚子追蝶穿曲径,老翁垂钓坐河滨。
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
她读了两遍,抬头看向谢景明。谢景明也看完了,沉吟片刻,点头:“不错。”
“真的吗?”谢策眼睛一亮。
“真的。”谢景明指着中间两联,“‘风梳嫩柳千丝细,雨润夭桃一树春’,观察细致,对仗工稳。‘稚子追蝶穿曲径,老翁垂钓坐河滨’,画面生动,有生活气息。”
得到父亲肯定,少年脸上露出笑容。
“最后两句也好。”尹明毓轻声道,“‘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立意清新,不落俗套。”
“是文修帮我改的。”谢策老实道,“他说,写诗贵在真,写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比堆砌辞藻强。”
这话说得对。谢景明赞许地点头:“陆文修是个明白人。诗会时,你就用这首。”
“儿子记住了。”
诗会那日,谢策起了个大早。尹明毓帮他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学子衫,又仔细检查了书袋。
“母亲,我有点紧张。”少年实话实说。
“紧张是正常的。”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但记住,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做了。放轻松,就当去见见世面。”
“嗯。”
送走谢策,尹明毓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晨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也参加过各种比赛、考试,每次都会紧张。现在想来,那些紧张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回到屋里,金娘子已经等着了。今日铺子里要试做新点心——用槐花做的蒸糕。
“夫人,槐花糕试了几次,总是不够松软。”金娘子有些发愁。
“我看看。”
两人去了后厨。蒸笼刚掀开,热气腾腾的。尹明毓尝了一块,确实偏硬。
“面粉的比例可能不对。”她想了想,“槐花含水,和面时要少加水。另外,可以加点糯米粉,口感会更糯。”
“奴婢再试试。”
从厨房出来,赵娘子也来了。她是来说尹家料子的事。
“江南那边新染的‘夏荷色’到了,夫人看看。”赵娘子展开一匹料子,是淡淡的粉绿,像初绽的荷花。
尹明毓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染得好,料子也软。正好快到夏天了,做夏裳合适。”
“王夫人前日来看过,订了两匹给四姑娘。”赵娘子笑道,“四姑娘如今在王家,常陪着王夫人出门,穿着体面,王家也有面子。”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赵娘子,你再挑几匹适合孕妇的料子,要柔软透气的。四妹妹若真有喜了,咱们得提前备着。”
“奴婢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车马声。兰时进来禀报:“夫人,王夫人来了。”
尹明毓迎出去。王夫人今日穿得朴素,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谢夫人,好事!”她一进门就道,“请了大夫看过了,确确实实是有了!两个月了!”
果然是喜事。尹明毓心里高兴,忙请王夫人坐下:“这可真是大喜。四妹妹身子可好?”
“好着呢。”王夫人笑道,“就是胃口不太好,爱吃酸的。我今日来,是想请谢夫人帮着挑些柔软的料子,给她做几身宽松的衣裳。”
“正好,赵娘子在这儿,刚说到这事。”尹明毓让赵娘子把准备好的料子拿出来,“这几匹都是柔软的棉布,透气性好,适合孕妇穿。”
王夫人一一看过,连连点头:“谢夫人想得周到。”
挑完料子,王夫人又说起诗会的事:“我家二郎今日也去了。听说府上的小公子也参加?”
“是。”尹明毓笑道,“让他去见见世面。”
“小公子聪慧,定能有所得。”王夫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诗会结束后,漱玉轩有个小宴,请了各家的长辈。谢夫人若得空,不妨也去看看?”
这倒是意外之喜。能进漱玉轩小宴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王夫人这是有意提携。
“多谢王夫人相邀。”尹明毓道,“我一定去。”
送走王夫人,已是午时。尹明毓简单用了午膳,便让兰时准备去漱玉轩的衣裳。既然要去小宴,就不能太随意。
她挑了那身藕荷色的衣裳——还是尹家新做的料子,花样清雅。又让兰时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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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收拾妥当,乘马车前往漱玉轩。
漱玉轩在城西,临着一片荷塘。春日里荷叶初展,绿意盎然。尹明毓到时,诗会已近尾声。远远能听见吟诵声,清朗的,沉稳的,稚嫩的,混在一起。
她由丫鬟引着进了侧厅。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王夫人也在其中。
“谢夫人来了。”王夫人起身相迎,又向其他人介绍,“这位是谢尚书府的夫人。”
夫人们纷纷见礼。尹明毓一一还礼,从容大方。
正厅那边,诗会进入了点评环节。能听见夫子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这一首《春日即事》,观察细致,立意清新。尤以‘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二句,颇有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韵味。”
尹明毓心里一动——这是在评谢策的诗。
果然,接着就听见谢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清脆,但很沉稳:“谢夫子谬赞。学生只是如实写所见所感。”
“如实就好。”夫子笑道,“诗贵真,不贵巧。你这首诗,胜在真。”
侧厅里,一位夫人轻声对王夫人道:“这是谁家孩子?诗写得不错,话也说得得体。”
“是谢尚书府的小公子。”王夫人笑道,“今年才十一岁。”
“难怪,将门出虎子。”
尹明毓静静听着,心里满是欣慰。谢策能这样大方得体,确实长大了。
诗会结束后,学子们陆续出来。谢策看见尹明毓,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母亲。”
“表现得很好。”尹明毓轻声夸道。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宴设在水榭里。长条桌案,每人一席。菜品精致,多是时令鲜蔬。席间,几位老夫子说起诗文,也说起教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道:“教书育人,贵在因材施教。有的孩子善思,有的孩子善辩,有的孩子善感。扬其长,补其短,方能成器。”
另一位夫子点头:“正是。如今有些家长,一味追求功课,把孩子逼得太紧。反而失了灵性。”
谢景明也在席中,闻言道:“夫子说得是。读书明理为先,功名次之。孩子还小,该玩时玩,该学时学,顺其自然最好。”
这话说到尹明毓心坎里了。她看向谢景明,两人相视一笑。
宴至半酣,王侍郎举杯道:“今日诗会,诸生皆有佳作。尤以谢公子之诗,清新自然,颇得真趣。来,敬谢公子一杯。”
谢策忙起身,以茶代酒:“谢王大人谬赞。”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在座的几位大人都微微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荷塘镀上了一层金辉。尹明毓带着谢策告辞出来,王夫人送到门口。
“今日多谢王夫人。”尹明毓道。
“谢夫人客气。”王夫人笑道,“小公子今日表现极好,往后定有大出息。”
“借您吉言。”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中。
“母亲,今日文修也去了,他的诗得了夫子夸奖。还有王家二哥,他的诗也写得极好。”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儿子今日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诗会不只是比诗,更是交流学习的机会。你能看到别人的长处,这就是收获。”
“儿子明白。”
回到府里,谢景明也回来了。晚膳时,谢策又细细说了诗会的经过。说到自己的诗被夸奖时,少年脸上都是光。
“但儿子知道,还有不足。”他认真道,“文修的诗更工稳,王家二哥的诗更雄浑。儿子还要多学。”
“有这个心就好。”谢景明赞许道,“知道不足,才能进步。”
饭后,谢策去书房整理今日的笔记。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
“今日诗会,策儿表现很好。”谢景明道,“不骄不躁,大方得体。”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你教得好。”
尹明毓摇头:“是夫子教得好,也是他自己肯学。”
月光升起来,清清亮亮的。两人走到石榴树下,看着枝头的新叶。
“夏天快到了。”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伸手摸了摸叶子,“日子过得真快。”
快到谢策的生辰,快到夏天,快到四妹妹生产……日子啊,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走。
但这样的日子,踏实,温暖。
“老爷。”尹明毓轻声道。
“嗯?”
“谢谢您。”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里有疑问。
“谢谢您……让策儿能这样自在地成长。”尹明毓说得认真,“不逼他,不压他,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这也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我大概也会像其他父亲那样,一味严苛。”
这话说得坦诚。尹明毓心里一暖。
“我们都在学。”她轻声道,“学着怎么做父母,怎么做夫妻,怎么做自己。”
“是啊。”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慢慢学,一起学。”
月光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但心里是亮的,暖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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