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福回京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响。天光晦暗,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尹明毓正在屋里看悦己阁这几日的账。开张头三日生意最好,之后便淡了些,但也陆陆续续有客人来。多是女眷,来了也不急着买东西,喝茶赏画,一坐就是半日。郑夫人又来过一次,带了她妹妹,姐妹俩在谢莹那四幅画前驻足良久,最后买走了一对青瓷香炉。
账册上的数字清晰,进出平衡,略有盈余。这本该让人安心,可尹明毓心里总悬着点什么——像窗沿上那溜冰凌,看着剔透,却不知何时会断。
直到谢福踏雪而来。
老仆一身寒气,肩头还积着未化的雪粒子。他进了屋,先给炭盆添了火,待身上暖了些,才从怀里取出封信,双手递上。
“夫人,大人让老奴送回来的。”
信是谢景明的字迹,比往日潦草些,但力透纸背。尹明毓拆开,薄薄一张纸,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件事:通州清淤急需钱粮;他已向兵部借了一半,尚缺另一半;已紧急调用谢家铺面的盈余,望她知悉。
信末只一行字:“事急从权,归后再叙。”
尹明毓看完,将信纸在指尖捻了捻。纸是普通的竹纸,粗糙,墨迹有些洇。
“铺子的钱,动了多少?”她问谢福,声音平静。
“三处绸缎庄、两处米铺,年底的盈余都提出来了。”谢福垂首答道,“拢共……八百两。”
八百两。
尹明毓在心里算了算。悦己阁开张这些日子,统共也才进账三百余两。谢家那些铺子,一年到头的盈余,大抵也就这个数。
“大人还说,”谢福继续道,“让老奴在京中再想办法筹措些,不拘多少,能凑一点是一点。”
“他想怎么筹?”
“大人没说。”谢福顿了顿,“但老奴猜着……怕是只能往相熟的人家开口借了。”
尹明毓没说话。
窗外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染白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她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站在马车前的身影。挺拔的,稳重的,像一棵树。如今这棵树,在通州的寒风里,枝桠上压了雪。
“知道了。”她最终道,“你先去歇着,这事我来想办法。”
谢福抬头看她,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夫人,大人那边……”
“他既然开了口,就是真到了难处。”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撑着。”
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对兰时道:“去把妆匣里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锁扣是精巧的莲花形。尹明毓打开,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样金饰。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银票四百两,金饰折一折,大概能有个二百两。加上铺子那八百两,凑个一千四百两,你先送去。”
兰时一惊:“夫人,这可是您的体己……”
“体己就是应急用的。”尹明毓将盒子盖上,“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道:“再去找金娘子,问她那边能挪出多少。悦己阁刚开张,流水不多,但绣庄那边应该还有些周转的银子。告诉她,算我借的,三分利,年底前还清。”
兰时眼眶红了:“夫人……”
“快去。”尹明毓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通州那边等不得。”
屋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账册还摊开着,墨字清晰,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一千四百两,够吗?
通州清淤的工程她虽不清楚细节,但想想也知道——雇工、吃饭、工具、物料,哪一样不要钱?谢景明那样的人,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绝不会开口动铺子的钱,更不会让她知道。
她拿起谢景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事急从权,归后再叙。”
八个字,写得匆忙,连平日惯用的“勿念”都没写。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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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河道上,雪下得比京城更大。
谢景明站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河道的轮廓都模糊了,只隐约能看见民工们佝偻的身影,在雪幕里移动,像一群沉默的蚂蚁。
清淤的工程已经干了七日。最浅的那段滩涂已经清理出来,河水重新流过,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可还有两段,工程量更大,淤泥更深。
“大人。”赵主事踩着雪过来,靴子陷进雪里半尺深,“今天又走了十几个人。”
谢景明回头:“为什么?”
“太冷了。”赵主事苦笑,“河道里风大,雪往脖子里灌,手脚都冻木了。工钱虽厚,可命更要紧。有几个年纪大的,今早起来就说浑身疼,不敢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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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里的炭火快熄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身上的貂氅虽厚,可站久了,还是觉得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工钱再加五文。”他道,“告诉留下的人,干完这段,每人额外赏一百文。”
赵主事一愣:“可咱们的钱……”
“钱的事我来解决。”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办。”
赵主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声,转身又踏进雪里。
谢景明走回棚子深处,在简陋的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工程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每一段的长度、深度、预估工时。旁边是账册,一笔笔支出列得清楚——已经花出去六百多两,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谢景明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工站在棚子口,怯生生的,手里捧着个粗陶碗。
“大人……”少年声音细细的,“俺娘熬了姜汤,让俺给您送一碗。”
谢景明怔了怔,接过碗。汤还滚烫,姜的辛辣味冲上来,熏得眼睛发酸。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少年答,“俺爹腿脚不好,在家歇着,俺替他来。”
“不冷吗?”
“冷。”少年老实点头,“可工钱厚,俺家等着这钱过年呢。俺娘说,大人是个好官,肯给这么厚的工钱,还管饭。俺们得把活干好。”
谢景明看着少年冻得通红的脸,忽然说不出话。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辣,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回去干活吧。”他最终道,“当心些,别滑倒。”
“哎!”少年应了声,转身跑进雪里。
谢景明捧着碗,在棚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放下碗,走出棚子。
是谢福回来了。老仆一身雪,马也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他从马背上解下个包袱,沉甸甸的。
“大人,夫人让送来的。”
谢景明接过,入手一沉。他打开包袱,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票,还有个小些的布包,打开是一盒姜糖,两罐茶叶。
“夫人说,钱您先用着,不够她再想办法。”谢福喘匀了气,继续道,“姜糖让您随身带着,冷了就含一块。茶叶是今年的新茶,说您熬夜时提神用。”
谢景明捏着那盒姜糖,木盒的棱角硌在掌心。
“她……哪来这么多钱?”
“夫人的体己,还有悦己阁、绣庄那边周转的。”谢福低声道,“夫人说了,让您别担心京里,她撑得住。”
雪还在下,落在银票上,很快洇湿了边角。
谢景明将包袱仔细包好,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颗心,稳稳地落在他手里。
“告诉夫人,”他对谢福道,“钱我收到了。让她……保重。”
“哎。”谢福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真到了难处,家在这儿。’”
谢景明站在雪里,久久没动。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可怀里那包银子,那盒姜糖,还有那句话,却像炭火一样,暖着他。
他转身走回棚子,将包袱放在案上。打开,数了数银票——一千四百两。
加上之前兵部借的,铺子挪用的,够撑到工程结束了。
他提笔,想给尹明毓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只落下两个字:
“收到。”
顿了顿,又添上三个字:
“等我归。”
写完了,他叫来随从:“送京。”
随从接过信,小心收好,冒雪去了。
谢景明走出棚子,站在河岸高处。雪幕里,民工们还在忙碌,铁锨铲起淤泥的沉闷声响,号子声,混杂在风雪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貂氅,递给旁边的赵主事:“给年纪最大的那几个送去。”
“大人,这……”
“拿去。”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穿得厚,冻不着。”
赵主事接过貂氅,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一揖,抱着氅子踏进雪里。
谢景明站在原处,雪落满肩头。
他想起尹明毓。
想起她总是平静的神情,想起她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想起她递来东西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她说的那句——“家在这儿”。
是啊,家在那儿。
有人在等他回去。
风雪更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可河道的轮廓,却在雪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谢景明转身,走向河道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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