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02章 掌柜亡了

十日后，黄昏。太原城西，青木坊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糟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大的卧房里挤满了人，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榻上那人时断时续、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揪着所有人的心。

姚掌柜(由与青罗身形相仿的王府护卫，妆扮而成，因纪怀廉不愿真让沈如寂为她诊脉)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脸色蜡黄中泛着不祥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任谁看了，都知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沈如寂收回诊脉的手，对守在榻边的薛灵等人缓缓摇头，眼神沉重，无需多言。

房间里，站满了人。

榻前最里是薛灵、张老二以及五名府兵。

往外些是四名丙卫与三名墨卫，他们穿着普通伙计的粗布衣裳，面容肃穆。

最外围是八名星卫。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榻上那人身上。

姚掌柜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浑浊而涣散，慢慢扫过床前一张张面孔。

他的目光在薛灵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那些星卫，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枯瘦的手，微微动了动手指。

薛灵立刻上前，单膝跪在榻边，握住那只手，声音哽咽：“掌柜，您说，薛灵听着。”

姚掌柜的嘴唇哆嗦着，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薛……灵……诸位兄弟……我……我不成了……”

“掌柜！”张老二和五个府兵忍不住低呼，眼圈发红。

“听……听我说完……”姚掌柜喘息更剧，沈如寂适时上前，用银针在他穴位上轻轻一刺，按计划让他能“清晰”交代后事，“我……姚某漂泊半生，自负有些机巧……可真正让我开了眼界的……不是那些酒方……是……是一个人……”

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在江南道上……我……我无意中救下一个孤身的姑娘……她叫……林青青……”

“林青青”三个字一出，房间内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其余人等脸上都露出了的茫然与好奇。

“她……她那时处境艰难……可……可言谈举止……见识想法……”姚掌柜脸上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像是回光返照，语气也急促了些，“她说的话……做的比喻……我从未听过……什么‘利益共同体’……还有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后来……琢磨生意……想的那些法子……其实……都是那几日……听她说话……悟出来的……”姚掌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又猛地提起一口气，紧紧抓住薛灵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她说要去京城……投奔……好像……是永王府？”

他看向众人，目光恳切又带着无尽的遗憾：“我死后……你们……按约定，带人带东西……去京城找张大人……完成这桩事……这是信义……”

众人沉重颔首。

“还有！”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声音忽然清晰了不少，“伺机……去打听……寻找那位林青青姑娘！若她……若她在永王府过得尚可，愿意接纳你们……你们便去投靠她！”

他环视着床前这些精悍的部下和匠人，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跟着她！她……她之能，远胜于我百倍！她若肯指点你们一二……保你们……此生富贵安康……不难！”

这是遗命，更是托付。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姚掌柜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沈如寂上前，再次探了探鼻息和颈脉，沉默片刻，后退一步，垂下头：“掌柜……去了。”

“掌柜！”薛灵发出一声压抑的悲呼，重重叩首。

众人跪倒一片，呜咽出声。星卫、丙卫、墨卫们单膝跪地，低头默哀。

接下来的丧事，也办得极为显眼而寻常。

酒坊外挂起了白幡，停灵三日，供城中相识之人乃至左邻右舍前来吊唁。

薛灵披麻戴孝，接待各方，礼数周全，哀戚之情溢于言表。张老二负责操持具体事务，采购棺木、香烛纸钱，聘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一切都按太原当地寻常富户的丧仪规矩来办，既不逾越，也不寒酸。

出殡那日，队伍也不算浩大……棺材是上好的杉木十三圆，厚重结实。

一路吹吹打打，哭声不断，在不少太原百姓的注视下，出了西城门，葬在了城外一处风景尚可的坟地。墓碑上刻着“姚公讳光之墓”，简单明了。

棺材入土时，泥土覆盖的声音沉闷。所有人都以为，那位带来“青木醉”的姚掌柜，已就此长眠于此。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口棺材是空的，底部设有隐秘夹层和通气孔，姚掌柜（那位死士）在入殓前夜的“守灵”时分，已被悄悄放走回了总署。

薛灵在处理完后事的第二天，便以“不敢有违掌柜遗命”为由，带着丙卫墨卫星卫，押运着封装好的关键器具，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张老二和五个府兵则继续留在酒坊里完成未交付的医馆订单。因他们的兵士身份，此时还不能离开，需等纪怀廉奉旨回京时，随永王仪仗归京。

太原城东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砖窑。

天刚微亮，几辆装载着木箱、用油布严实遮好的马车停在窑洞前的空地上。

窑洞深处，光线昏暗。

青罗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肤色暗沉了些，眉毛也描粗了，她正低头整理着腰间束带的搭扣，那动作利落干脆，已带上了几分行走在外的伙计模样。

纪怀廉站在她面前，一身深青色常服，几乎与窑洞的阴影融为一体。

“都安排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有些低沉，“薛灵知道该怎么做。”

“嗯。”青罗应了一声，系好了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一时无声。只有窑洞外隐约传来的马蹄轻踏和压低的人语。

“入了京，”纪怀廉向前一步，伸手去握她的手，“先回王府，不要在外面逗留。快马加鞭，十余日便到了。”

他恨不能亲自护送，可他必须依制奉旨，风光回京，无法提前，更不能同行。

“我知道。”青罗点点头，声音也放得轻，“到了京城……”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就溜回王府，继续当我的林青青，等着看张老头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青青，”他唤她，“这一路，务必……务必以自身安危为上。”

交待的事已是一遍又一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啰嗦。

“嗯。”她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却更认真，“你……你在太原，也要小心些。”

纪怀廉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位置，尽管触感不同:“太原之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顾好前路。”

时间在静默的凝视中流淌。窑洞外，薛灵似乎已经准备妥当，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咳嗽。

纪怀廉松开手，后退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深褐色皮制小囊，塞进她手里。

“里面是一些应急的碎银和……几颗药丸，沈如寂给的，可提神、防瘴、解寻常毒。”他言简意赅，“贴身收好，莫要离身。”

青罗握住那小囊，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紧紧攥在手心。

“去吧。”纪怀廉侧过身，让开通往窑洞外的路，目光却依然锁在她身上，“我看着你走。”

青罗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挺直了背脊，迈开步子，朝着窑洞口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她的背影混入那群同样装扮的伙计和护卫中，很快变得不再突出。

纪怀廉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爬上一辆马车的车辕，坐在薛灵身后的位置。

薛灵回头，朝窑洞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扬起马鞭，低喝一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