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尽管青罗再三叮嘱莫要常来,以免总署中人察觉异样,纪怀廉却置若罔闻。
他每夜必至,天色未明方离,仿佛要将那三个多月错失的朝夕尽数补回。
青罗也明白,他白日周旋于算计权谋之中,心神俱疲,难得有这一方可卸下所有伪装的天地,又怎会舍得放手。
他不过是借与她相伴的片刻,将白日积压的千钧重负悄然卸下几分。她便也由着他这般任性。
天气渐热,沐洗后熄了烛火躺在榻上,她想起今日为新酿的酒取名“青木醉”——酒名取青木,若真与沈如寂合开起了医馆,或可称作“青寂”。
往后或许还有青遥、青灵、青墨……将这些与她有缘之名皆化入商号之中,织成一张属于她的“青”字商网。
想到此处,她不禁轻笑出声,这梦实美。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熟悉的气息漫入室内,他却停在门边未动。
青罗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近前,便起身赤足走去,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话音里带着笑:“我今日……”
纪怀廉未开口,亦未容她说完。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狠狠压了下来。不似往日缠绵,而是挟着某种近乎凶暴的力道,撞得她齿间生疼。
青罗倒抽一口气,尚未回神,他的手掌已探入袍中,动作微顿后,随即化作更重的揉捻。她吃痛,唇间逸出一声低吟:“疼……”
他却恍若未闻。
左肩伤口亦不再顾忌,他手上发力,“嘶啦”一声将那薄绸外袍扯开,便将她抵在门板上。
青罗脑中一片纷乱:他今日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这般暴烈……她挣不动,也推不开,只得承着。若是在外头受了气,且等他冷静些再问罢。
原以为他发泄过后便会平息,他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两人肌肤相贴,皆已汗湿淋漓。青罗抬手轻抚他脸颊,声音软得发颤:“今日可是受委屈了?”
男人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低哼,并不答话。
他将她放回榻上,扯落自己衣衫,再度覆身而上。青罗勉力推他:“节制些……你的伤……”
他今日却似铁了心要宣示些什么。
汗珠顺着他紧实的背脊滑落,砸在她胸前。俯身时,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牙关紧咬,下颌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焦躁。
直至青罗连指尖都无力抬起,浑身如同被碾过数遍,他方歇下。
却只沉默躺在一旁,背对着她。左肩伤处隐痛阵阵,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灼烧般窒闷的妒火。
他闭上眼,齐木……竟还要借着一个酒名,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心,又算什么?她不过只见齐木一面,日后便要借着这酒的名字,让她日日惦念着?
他如今该不该让齐木彻底死去?
他咬牙不语,不去看她,亦不伸手拥她。
青罗强撑着眼皮,浑身酥软,话音断碎嘶哑:“你……是要吃了我么……”听见这残破的声音,他心头蓦地一揪。
静了片刻,终究转身将她揽入怀中,齿间挤出自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裹着未散的寒怒:
“青木醉?”
青罗一怔,缓了缓气,才让声音连贯起来:“你……是因我今日先将新酿的酒送了沈先生,未第一个送你,才生气的?”
他胸中那股邪火顿时又窜上来,烧得他眼底发红——她竟还在装傻!是觉得他蠢钝可欺吗?
“本王稀罕你那口酒?!”他嗓音沙哑,压抑的怒火再度烧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她生疼,
“你便对那只见了一面的男人念念不忘?只因他替你挡了一刀?连酿个酒,都要将你二人之名合在一处——青木醉?
“齐木已死,你这般惦念他,又将本王置于何地?是了,他肯为你挡刀,本王却连一个王妃的名分都未曾给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与刺痛。
他嫉妒那人毫不犹豫为她挡刀、听她之劝甘愿赴死的决绝,更恨这重重枷锁之下,自己此刻连嫉妒都显得如此无力与不堪。
青罗只觉脑中轰然炸开。
本王?你今晚把我折腾成这样……竟是因为一个酒名?还是因为……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气得浑身发颤,“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整话,委屈、愤怒、还有被他言语刺伤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头。
“怎么?无言以对了?”他怒意更炽,指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冰冷一片,“你那点心思,真当本王看不出来?‘青木’……叫得多亲热!”
青罗急火攻心,对准他心口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不可理喻!疯狗!你心里不痛快,就拿我撒气!
你知不知道我为他愧疚,恰恰是因为他本可以远遁活着,却因我的计策、因全你仁德之名赴死!
你知不知道我取这名字,是祭奠,是告诫自己不可再天真,唯独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他吃痛,手已抬起,却在触及她浑身颤抖的怒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伤心与指控时顿住,任由她咬。
或许,这痛楚能抵消一些他心口那无名的灼烧。
口中漫开腥甜,青罗才松口。
虽浑身乏力,仍弓起身子拼命向里侧挪去,仿佛要逃离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男人。
纪怀廉胸口被她咬出一圈血印,闷痛之中却似散了些郁结,只是怒意未消,妒火仍在余烬里阴燃。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空得能再塞进一人。空气凝滞,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青罗终于嘶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你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去地里摘白菜?摘完一棵又一棵?我特么……光是对你动心,就已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规矩比城墙还厚,连个侍妾的名分都要百般周旋,你我之间,连说一声‘夫妻’都没资格!”
纪怀廉静静听着,绷紧的心在她的怒斥间一点点松开,唇却仍抿得死紧。她说的没错,是他理亏!
“我如今有‘青木醉’,从前有‘青云楼’,往后还会有更多带‘青’字的商号——青寂、青灵、青遥、青墨、青梅、青竹、青菊……你是不是全不许我用?是不是但凡与男子之名沾边,你便觉得我又记挂上了谁?”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若不满,为何不先问我?你这般憋着火,自己可舒坦?我可舒坦?
“你不是说,夫妻之间有怨有气,不要闷在心里吗?你今日闷着不说,却将这无名火全撒在我身上——这又算哪门子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