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被墨梅与墨菊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半架着回到了她在总署的临时厢房。
沾到枕席的瞬间,强撑了整夜的身体与精神同时溃堤,她连外衣都未及脱去,便沉入了无梦的、近乎昏迷的深眠。
院中,药气渐渐散去。
齐木看着最后一名亲卫喝下汤药,面色从青白渐渐转向疲惫的平静。
齐正端着一碗药走到他面前,他摇了摇头,没有接。
“齐正,你感觉如何?”齐木的声音很平静。
他自己心口那股熟悉的、迟滞的钝痛已经开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今日已是第三日,“三日鸠”,名不虚传。
“属下……”齐正按了按心口,“之前确有心悸闷痛,服了沈先生的药后,痛感已消,只是浑身乏力。” 其余百余名亲卫闻言,也纷纷点头,脸上虽仍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毒发的痛苦确已缓解。
青雁等九人也已服下缓解之药,他们被拘在一旁,沉默地看完了方才那场癫狂又悲壮的告别。
青雁忽然嘶声开口,声音干涩:“齐木……若有来生……我与你做兄弟!”
齐木侧目,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刮过青雁惨淡的脸。
“——不配。”
他不再看青雁,转身,走向一直静立于药炉旁的沈如寂。
从昨夜踏入总署,这位沈先生便未离开过此院。
齐木站定,身后,百余亲卫无声地随他一同抱拳,深深躬身。
“谢沈先生搭救之恩!”声音低沉却整齐,在空旷的院中回荡。
沈如寂却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神色疏淡,声音平静无波:“姚掌柜吩咐过,诊金与药资皆由他承担。沈某不过依嘱行事。”
齐木直起身,没有再多言。
他转向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大多是被齐氏家族边缘化、自幼孤苦、被他带到西沟讨生活的年轻面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将他们最后的模样刻入心底。
“出去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弃械。”
众人怔住,看着他。齐正喉头滚动,涩声唤道:“将……”
“唤我一声兄长吧。”齐木打断他,语气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院内静了一瞬。
“兄长……”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随即,百余条汉子齐刷刷在他面前半跪下去,黑压压一片。有人已压抑不住低泣。
“起来。”齐木的声音沉而稳,“都起来。出去……日后,好好活着。”
他不再看他们,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总署深处那幢沉默的主楼。
众人红着眼眶,咬着牙,沉默地列队。他们将手中兵刃——那些跟随他们辗转挣扎、昨夜又险些染血的刀剑——轻轻放在了院中的空地上,金属碰撞青石,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们迈开脚步,朝着洞开已久的总署大门走去。步履沉重,却无人回头。
当最后一名亲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媚却刺眼的晨光中,总署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被路鸣带人从外面缓缓推至大开。
永王纪怀廉身着亲王常服,肩披玄氅,在一众山西官员或敬畏、或复杂、或暗自揣测的目光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入总署庭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堆积的兵刃,掠过院中肃立的星卫与沈如寂等人,最终,落向了那间已被甲士看守起来的厢房。
齐木已被带入其中。
纪怀廉抬步,走向那间厢房。向勉上前欲言,他微微摆手。
房门无声开启,又在他身后合上。
厢房内光线昏暗,齐木立于中央,手上并无镣铐,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纪怀廉端坐于屋内唯一的椅上,玄氅未脱,肩伤让他坐姿略显僵硬,但周身威仪分毫未减。
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也没有刻意的威压,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齐木,”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本王……来听听你尚有何话可说!”
不是姚炳成,竟是……齐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紧抿的双唇血色尽褪。
他以为主审官会是姚炳成,青罗去求的也该是姚侍郎。他得到的情报分明说永王在雀鼠谷关……为何昨晚会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太原府?
难道……这是永王早就布下的陷阱?永王利用姚掌柜给他演了一出好戏?兵不血刃地将他齐木部一个个拿下?
不!那人不会骗他!若有人能将戏演得那般逼真……他只能认了!
还是姚掌柜……也只是永王的棋子?抑或是,她昨夜奔走,最终求到了永王殿下面前?
齐木来不及多想,迅速跪伏于冰冷地面,垂首:“罪民齐木,叩见永王殿下!”
他一瞬间的迟疑仍是被纪怀廉捕捉到了。
只听纪怀廉发出一声冷哼:“本王若要设伏诱你,何需让姚掌柜一介商贾为饵?若本王到时,路鸣不是早已依姚掌柜之策布下疑兵,你那些所谓的部将,只有被杀一途!”
“罪民谢过殿下不杀之恩!”齐木未曾料到,永王只是突然赶回,竟似对总署一役毫不知情。
纪怀廉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质询,直刺要害:
“雀鼠关窄道一役,是你的人?”
齐木心头一凛,他维持着俯首姿态,声音沉闷却清晰:“回殿下,不是!西沟这一支仅八百余人,多为齐氏旁支中无依无靠的孤苦之人,平日所为……皆是为齐家处置些见不得光的阴私。”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最终选择吐露部分实情以求信任:“此次雀鼠关行动,是齐大管家调遣北山的人马。罪民这一支,接到的命令是破坏官道,阻延赈灾粮入晋……”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了他。
纪怀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齐木低垂的头顶,“你干的好事。官道被毁,赈粮阻于途中,姚掌柜为此险些犯下大错……那些粮食,是她耗尽心力、说服京城仁商捐助而来。”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本王定会‘如实’告知她,那险些陷她于不义、令万千灾民望眼欲穿的运粮道,便是你齐木亲手所毁!”
——省得她总觉得,你是个值得她豁出命去救的人。
齐木更深地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地:“罪民……实非无辜。这些年为齐家效力,手上……亦沾了不少血腥。姚掌柜……过于仁善,罪民此身,万死难赎,更不值得她向殿下求情!只求殿下……念在那六百余人多为胁从,身不由己,给他们……一条生路!”
最后几字,带着压抑的恳切。
“生路?”纪怀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今晨,她确来求过本王。异想天开,竟欲将尔等夜闯官署、刀兵相加之行,粉饰成江湖义举……荒唐!”
他指尖在椅扶手上轻叩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若非看在你等昨夜确未杀伤官员、未曾扰民,更兼她……” 他话语微顿,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她言辞恳切,本王岂会容你在此多言片刻?”
齐木伏在地上,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她竟真的去求了,以那般“天真”的方式……
“六百三十七人,”纪怀廉不再纠缠于此,报出一个精确数字,“已悉数收押于城外营地,登记造册。除青雁等九名首犯,余者未加械具。本王已遣医官检视,分发缓解药剂。”
齐木呼吸微滞。
他没想到纪怀廉动作如此迅捷,更没想到会对这些“叛军胁从”保留一份基本的体面,甚至提供医药。
这份冷酷中的一丝规矩,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生与死之间那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想给他们活路,可以。”纪怀廉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决断,不容任何置疑,“你写下供状。将昨夜袭击太原总署之罪责,一力承担。言明尔等受端王府青雁等人胁迫,为求解药而行此大逆之事。至于雀鼠关窄道一役及其他,本王自有计较。”
他站起身,玄氅下摆拂过地面,阴影笼罩着跪地的齐木。
“这份供状,是你部下活命的唯一凭据。亦是看在……姚掌柜处心积虑,妄想保全所有人的那份执念上。” 他话语中处心积虑与执念咬得微妙,不知是嘲是叹。
“她想的,不只是保总署官员、保府兵,连你们这些持刀闯入的‘逆贼’,她都异想天开地要一并保下。”
纪怀廉走到齐木身侧,脚步停下,垂眸俯视:
“供状写毕,你便在此静候。今夜,‘三日鸠’毒发之时,便是你伏法之际。”
“写好你的罪状,也写下所有你知道的、关于齐家与端王、北山其他叛军的一切,另纸呈上。这是你最后的价值。”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
齐木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直到纪怀廉的脚步声远去,厢房门开了又关,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黑暗中,他缓缓直起身,跪坐在冰冷的地上。
心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时限将至。
供状……认罪……毒发赴死。
他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她含泪嘶吼的模样,和她那句荒诞的承诺。
也好。
用这污浊之身,写下认罪之词,换他们一条生路。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决然。挪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铺开纸张,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