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761章 还能活吗

丙一等人如惊弓之鸟，瞬间抢步上前，用身体在青罗与齐木之间筑起一道人墙，将她严密地护在中心。

动作间，他们警惕的目光始终未离齐木和他手中那柄滴血的刀。

青罗隔着人墙的缝隙，望向几步开外的齐木。

他已不知何时扯下了蒙面的黑巾，火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冷峻，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与痛楚。

青罗远远看着，这相貌，确是与阿遥年纪相仿。反派……也非要生得这般俊俏么？

齐木正由齐正紧急包扎伤口，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染血的刀已被他反手握在身侧，刀尖向下，滴滴鲜血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他没有看青罗，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不断被白布包裹、又迅速被鲜血浸透的左臂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似是痛楚，又似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挣扎。

夜风穿过高台，吹得火把忽明忽暗，也吹散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青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因惊吓和紧张而狂跳的心绪勉强平复了一丝。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那片已然半干发硬的血渍——那是齐木的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竭力维持的镇定。

她拨开身前两名星卫，向前走了小半步。丙一立刻警惕地侧身，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挡在她身前的姿态。

青罗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齐木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齐兄，”她顿了顿，语气平缓而坚定，“那便请你，随我下去吧！”

青罗走到望楼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并未回头，目光投向总署外那片被火把勾勒得影影绰绰、却又异常寂静的黑暗，侧耳倾听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

“星三，”她唤道，“去把景明和白芷找来，先替齐兄处理伤口。”

侍立在她身后的星三无声抱拳，身形迅捷后退，转眼便消失在围墙之下。

吩咐完，青罗才微微侧身，看向几步之外的齐木，她的目光在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问道：

“齐兄先前派出去查探的人……此刻可曾回转？”

齐木闻言一怔，这才从手臂剧痛与纷乱心绪中猛地惊醒。

是了，齐火带着十余人出去查探外围情况，至今未归！

他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自己身边的亲卫：“齐火可回了？”

众亲卫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沉默，在此刻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若齐火等人已控制外围或传出警讯，断不会杳无音信。

此刻的寂静，只意味着一件事：外围局面，恐怕已落入对方掌控，或者……发生了他们无法预料的变故。

这沉默的答案，让齐木心下一沉，却又诡异地生出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麻木。

他看向青罗，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青罗并未就此事多言，转而看向候在一旁、神色紧绷的萧锦城等八名世家子弟，果断下令：

“星五，你带着锦城他们，立刻出去寻访医者。不必拘于远近，但凡此刻能寻到的坐堂大夫、游方郎中，都请来！诊金一律加倍，务求速至！”

星五肃然应诺：“是！”

萧锦城等人精神一振，齐声领命。

青罗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齐木，语气带上了商量的意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齐兄，可要让你手下这几名兄弟同去？”

此刻危险并未真正解除，高台上下，齐木麾下百余人虽暂被震慑，但仍是悬顶之剑。

若自己表现得过于强势或独断，极易激起齐木及其部众的疑心与反弹，届时若有人铤而走险，星卫纵有掌心雷，也难保不会两败俱伤，功亏一篑。

她需要齐木的配合，更需要时间。

派萧锦城等人出去，既是真心寻医，也是要向外传递信息。

让齐木的人同行，既是监视，也是安抚，更是一种姿态——她并无意完全剥夺对方的知情与行动权。

齐木捂着伤口，深深看了青罗一眼。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给出了实际方案，又照顾了他的疑虑。

这份在刀锋悬颈之际仍能保持的周全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让步，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些许。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齐正，你带两个人，跟着去。”

“是！”齐正立刻应声，点了两名精干的亲卫出列。

青罗见状，心下稍安，对星五和萧锦城等人微微颔首：“速去速回，注意安全。”

星五与齐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警惕与审视，却都未再多言，迅速带着人转身，匆匆走下望楼，身影没入总署外的夜色之中。

一行人默然下楼，在总署后院寻了处空旷之地停下。

丙一等星卫如临大敌，在青罗与齐木之间隔出一道坚实的人墙。两人隔着这道屏障，各自寻了块青石板坐下。

未过多久，星五去而复返，身后竟跟着两人。

青罗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

“沈先生……？”

星五身后之人，赫然是沈如寂与萧夜。

二人面色沉静，朝她微微颔首，竟未多言，径直朝齐木走去。

青罗脑中“嗡”地一声，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沈如寂怎会在此刻出现？那他——纪怀廉是不是也已回到太原？

方才那刀光血影、生死一线的险局……若纪怀廉早已在暗中目睹……

齐木……还能活吗？

一股冰冷的恐慌自脊背窜起，瞬间攫住她的心脏。她缓缓抬步，朝萧夜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云端。

总署外那诡异的寂静，齐火等人一去不返……她原以为是路鸣控制住了场面，至多不过棍棒相向、伤人擒拿。

可若——若是纪怀廉率援军而归，以他的行事狠辣，那些陷在外围的齐木部众……

她不敢再想。

她不欲杀人，可纪怀廉眼中，战场从无仁慈。刀剑之下，生死岂是她所想的那般温存？

青罗走近萧夜，声音压得极低，却抑不住那一丝微颤：“萧兄弟……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萧夜目光掠过她肩头尚未干涸的血渍，又望向正被沈如寂检视伤口的齐木。

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半个时辰前入城。外围伏兵皆已控制，未动刀兵，只卸械羁押。”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青罗脸上：“但此人——”

话音未落，沈如寂已起身转向青罗，神色凝重：“姚掌柜，这位齐兄弟臂上刀伤极深，须立时清创缝合。只是……”

他目光扫过周遭剑拔弩张的星卫与齐木亲卫，“眼下这般情势，恐不宜移动。”

青罗心下一沉。沈如寂未提纪怀廉是否知晓楼上种种，可那句“不宜移动”，已暗示太多——齐木此刻仍是敌，是俘，亦是未定之逆。

她倏然回眸，望向齐木。他此前以刀相挟自己，纪怀廉岂会容他？

齐木却未听懂二人言外之意，只看向沈如寂：“先生是医者？”

沈如寂颔首：“是。”

“先生可曾听过‘三日鸠’之毒？”齐木眼中掠过一丝微茫的期冀。

沈如寂袖中之手悄然握紧，片刻，方缓缓道：“听过。”

何止听过——这毒，天下唯有他一人知晓解法！

被丙一、丙三死死按住的青雁，闻得“听过”二字，骤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已猜出来者是谁——世间知晓“三日鸠”之人，唯有一人！

喉中发出嗬嗬怪响，求生的本能竟冲破了癫狂，他嘶声挤出断续之言：“沈、沈先生……救我！”

他亦只服过半剂解药，之前一心求死不过是想拉齐木众人陪葬。如今生机再现，怎能不求？

“丙一，让他说话。”青罗语声淡淡。既有求生之念，便不会轻易自绝。

丙一出手将其脱臼的下颌复位。

“沈先生，求您……”

沈如寂打断了他，转向青罗，缓缓问道：“姚掌柜，可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