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下的青罗微微侧首,仿佛能感知身后人绷紧的肌肉与沉重的呼吸。
她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个字都清晰落在死寂的夜色里:
“齐兄,你今日特意带着兄弟们来助赈灾总署捉拿刺客。如今九名凶徒皆已落网,姚某……在此谢过齐兄高义。”
她艰难地侧了侧身,隔着寒刃向他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
火光跃动,映着她颈边那抹若有若无的血线,也映亮她眼底沉静的微光。
夜风穿过望楼,吹动齐木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总署外的寂静,此刻听来竟像某种庞大的、等待宣判的空白。
“我在总署中并未见过什么将领,只有一位颇讲义气的江湖朋友齐木齐兄,念在当初与姚某的一面之缘,受姚某之邀带着手下的几百兄弟奔赴而来施以援手。
“齐兄从未受朝廷封赏,不过是一位江湖好汉罢了!”
青罗的声音不重,但是眼前百多人全都静静地听着。
齐木想起来了,她从头到尾,只唤自己为“齐兄”,他以为此人只是口不择言,却原来……
齐木的呼吸骤然一滞。
握刀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是长久束缚他的“将军”枷锁被撬开一道缝隙的震响。
他猛地抬眼,望向台下那些朝夕相处的亲卫。
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脸上,错愕、茫然、隐忍、悲愤……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
他们跟随的从来不是“叛将齐木”,只是一个想带他们活下去的兄长。
“齐兄……”他低低重复这个称呼,舌尖竟品出一丝铁锈般的涩意,旋即又化开一点荒谬的暖。
五年来,“将军”是悬在颈上的铡刀,可今夜,这把抵住她咽喉的刀,这满手洗不净的灰,竟被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一场“江湖仗义”?
“姚掌柜,”他声音干涩,喉间像被砂石磨过,只有两人可听得见,“你可知……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将你自己送上法场?”
他手上力道未松,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青罗镇定自若的侧脸。
他疯了么?抑或……这只是另一重更精巧的骗局?
夜风卷过,将高台下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江湖朋友……”他重复着,刀锋终于缓缓、缓缓地离开了青罗的颈侧,却没有完全垂下,只是悬在半空,像一道未落的裁决。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百余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带着尘土,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都听见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今晚只有赶来帮忙捉刺客的齐木,和你们这帮……江湖兄弟!”
青雁忽然暴起!
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撞开钳制他的亲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决绝地撞向齐木持刀的手臂。
目标不是齐木——而是刀锋所向的青罗!
“你毁了……一切!!”
嘶哑的咆哮混杂着骨骼错位的闷响,他的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那张惨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烧着近乎癫狂的恨意,死死锁住青罗的侧影。
时机狠辣至极——正是齐木心神震荡、刀势微懈的刹那!
“掌柜的!”
丙一的怒吼与墨二的惊呼几乎同时炸开。星卫们的身影疾扑而上,却终究慢了半步。
齐木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撤刀,更没有躲闪,而是在青雁合身撞来的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动作。
他持刀的右臂猛地一收,同时左手快如闪电,一把将身前的青罗用力揽向自己怀中!
而他自己,则用左侧身躯,迎向了青雁决绝的冲撞。
“噗嗤!”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青雁全部的力量与恨意,都撞在了齐木的左臂之上。那柄本属于齐木的刀,刀尖深深没入了齐木自己的左上臂!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柄和齐木的手臂流淌而下,染红了他半边衣袖,也滴落在被他护在怀中的青罗肩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雁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癫狂的恨意僵住,化为彻底的错愕与茫然。
他没想到齐木会这样选择——用自己来承受这致命的一撞。
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齐木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揽住青罗的手臂却箍得更紧,脚下生根般稳住,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袖,也染红了青罗肩头的衣料。
青罗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木瞬间绷紧的肌肉、压抑的痛楚颤抖,以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青雁也愣住了,他撞上的不是预想中刀锋切入**的阻碍,而是齐木坚实的手臂和冰冷的刀刃刺入齐木自己身体的触感。
他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为何?”青雁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看着齐木血流如注的手臂,又看向被他牢牢护住、毫发无伤的青罗。
齐木没有回答青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未受伤的右手,握住了插在自己左臂上的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一狠,猛地将刀从自己手臂中拔了出来!
“呃——!”压抑的痛哼从他齿缝间溢出,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握刀的手却异常稳定,刀尖一转,瞬间抵住了因脱力而微微踉跄的青雁的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因为,”齐木的声音因强忍剧痛而有些发抖,却冰冷如铁,“他的命,现在是我的筹码。而你……”
“别杀!”一道低低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从齐木的胸膛前传来。
是青罗。
她的脸被迫贴在齐木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钻入齐木耳中。
齐木正要因剧痛和暴怒而挥向青雁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丙一和丙三此刻已再次扑上,死死按住了因撞击而力道用尽、一时僵住的青雁。
“不要……杀人!”青罗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留着他!”
纪怀廉还需要这些人的口供。
齐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两人身体完全紧贴时的异样触感——柔软、温热,以及……不属于男子的纤细骨架。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甚至暂时压过了左臂钻心的疼痛。
“你……可以放开我……了吗?”青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身体因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摸向右手腕上的佛珠,寻求一丝镇定。
齐木的右手臂虽然也因方才的撞击和用力而酸麻,但刀还在他手中。
青罗能感觉到那未散的杀气,不敢轻举妄动。
沉默了几息。
齐木终于松开了紧紧按住她的左手,甚至有些匆忙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左臂伤口因这动作被牵动,鲜血涌得更急,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一直紧张关注的齐正立刻抢步上前,撕下衣襟,动作娴熟地开始为他紧急止血包扎。
齐木没有再去看青雁,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流出的鲜血上,右手仍握着那柄染血的刀,刀尖无力地垂向地面。
方才护住青罗那一瞬间的决然、怀中异样的触感、此刻臂上真实的剧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几步之外、肩头染血、脸色发白的青罗。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佛珠。
“姚掌柜,”他开口,声音因失血和剧痛而沙哑,却异常平静,“现在,你我的‘江湖义气’……可是见了血,画了押了!”